翌日，卯时刚过。
纪尘背着工具包走出丙字区。小金趴在他的肩膀上，鼠须迎着晨风微微抖动。
北山外围的路不算近。从丙字区出发，穿过内门后山的灵木林，翻过一道浅岭，再沿碎石小径向东走半个时辰，才到丁-东八的地界。
远处有人影。
北面山坡上，赵玄选的那条矿脉已经开了工。两个苍松峰弟子正在搬运矿石，看样子是赵玄雇的帮手。那边的矿脉离内门近、灵气浓，品质确实是八条里最好的。
纪尘没有多看。继续向东。
丁-东八在最外围。浅凹地四周长满了杂草，没有现成的路。石碑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他放下工具包，环顾四周。
视野范围内没有第二个人。最近的丁-东七在两百步开外，那条矿脉还没有人来选。
纪尘蹲下来。
小金，先给我找一个最好的入手位置。
小金从肩膀上蹿下来，四肢贴地，沿着浅凹地的边缘缓缓移动。金色的前爪每走几步就在地面上轻轻扒一下，鼠须贴着泥土，像在听地底的呼吸。
一刻钟后，它在浅凹地西南角停下来，用爪子在泥土上画了个圆。
纪尘走过去，手掌贴地，天眼向下探。
位置极好。
从这个点向下挖，两丈深处就是那条丁级的表面矿脉。而紫金砂矿砂层的扇形边缘，恰好从这个方向的五丈处开始向东南展开。
换句话说，从这里打一条斜向的矿道，可以同时触及表面矿脉和深层矿砂，不用开两个口。
纪尘从工具包里取出矿镐。刃口淡蓝色，附了一层薄薄的灵力——内门发放的标准采矿工具，比外门的好两个档次。
他开始挖。
三天后。
矿道在地下延伸了约三丈深，向下倾斜约三十度。两丈处的丁级矿脉已经被触及——灰白色的灵矿石夹杂在岩层中，品质普通，每块约值一两灵石。正常的丁级矿脉就是这个水平。
纪尘每天采出约十块，整齐地码在矿道入口。三天下来，三十块灵矿石摆在那里，总价值约四十灵石。
这就是其他人眼中的丁-东八——一条品质平平、位置偏僻的丁级矿脉。
但矿道并没有在丁级矿脉处止步。
纪尘在正常矿脉的下方继续向深处挖了一条窄道。不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上没有灯——他不需要灯。天眼在黑暗中反而更灵敏，岩层中每一条细微的灵力纹路都像萤火虫一样清晰。
快了。
小金在他前方半丈处的岩壁上爬行，前爪不停地扒拉。它的鼠须竖得笔直，金色的毛发在黑暗中泛着隐约的光。
然后它停下来。
爪子下的岩壁，颜色变了。
灰色的页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褐色的硬壳。纪尘伸手触摸——表面粗糙、坚硬，但能感觉到内部有极细微的温热传出来。
天眼聚焦。
硬壳之下，整片岩层都变了颜色。暗褐色的底色中弥漫着星星点点的金色光斑，灵力内敛、密度极高，拾在掌心会有沉甸甸的坠手感。
纪尘用矿镐轻轻凿开了一小块硬壳。
碎屑落下，露出暗褐色的砂层。他捡起一撮砂子放在掌心，灵力探入。
砂粒极细，但质地远超丁级灵矿。每一粒的灵力含量约是表面普通灵矿石的三四倍。而且——紫金砂的特性是高度凝练。一两紫金砂可以直接用于阵法核心节点的灵脉导流，不需要额外加工。
在内门坊市，一两紫金砂的价格在八到十灵石之间。品质上等的，十二灵石不是问题。
纪尘将掌心的砂子凑近天眼仔细观察。
金色光斑均匀，没有杂质侵蚀的痕迹。灵力颗粒排列紧密，边缘没有散逸——上等品质。和他在第一次灵矿巡查任务中记录的那处紫金砂矿脉如出一辙。
他站起身，慢慢退后两步，用天眼重新审视整片矿砂层。
扇形分布。从西南到东南展开约两丈宽，向深处延伸——天眼目前能探到的范围内，至少还有三四丈的纵深没有看到边界。
他闭上眼，心算了一下。
保守估计，仅目前已探明的范围，这片矿砂层的紫金砂含量不会低于二三十两。按上等品质十灵石一两计算——
两百到三百灵石。
而且这只是他天眼目前能看到的部分。矿砂层的纵深可能还有更多。
小金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他。金色的小眼睛里映着岩壁上的暗褐色光泽。
纪尘摸了摸它的脑袋。你立大功了。
小金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似乎在说本来就是。
纪尘没有急着大规模开采。
他用了半天时间将窄道的入口做了处理——在丁级矿脉的矿壁上留了一个看似自然的凹陷，用碎石堆在前面遮住。不刻意伪装，只是让人第一眼不会注意到还有更深的通道。
然后他在深层矿砂区小心地采了约三两紫金砂。不多不少，刚好能装进储物袋的一个角落里，不引人注目。
回到地面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在矿道出口的石碑旁坐下。小金跳到他膝盖上，开始啃今天从矿道里顺出来的一小块含金属杂质的矿渣。
纪尘取出今天采的丁级灵矿石，数了数。八块。加上之前三天的三十块，总共三十八块。
三个月的开采期。按表面矿脉的速度，他大概能采出三四百块丁级灵矿石，总价值不超过五百灵石。
但如果把深层紫金砂算上……
他压下心中的计算。
先不急。紫金砂的出手是个问题。内门坊市有紫金砂的交易，但丁级灵矿区不应该出产这种品质的矿砂。如果他一次性拿出大量紫金砂，任何人都会起疑。
最好的办法是分批、少量、间隔出手。
每次一两到二两。隔十天半月出手一次。通过不同的渠道。一部分留着自用——阵法维护中紫金砂是极好的导流材料，可以直接用在维护任务里，既提升效果又消化库存。
纪尘在心里拟了一个粗略的计划。
然后他站起身，将丁级灵矿石装进工具包，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回去。
回到洞府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将灵矿石放在石案上，又从储物袋深处取出那三两紫金砂。细细的砂粒在灵灯下泛着暗褐色泽，偶尔有一粒翻转，露出内里的金色。
纪尘捏起一粒，放在天眼下细看。
灵力凝聚度极高。如果用在聚灵阵的灵脉节点上，导流效率至少能提升一成。比灵银丝更稳定，比灵玉柱更精准。
他想到了自愈式阵纹。
上古阵图第二层的自愈式阵纹，核心在于冗余回路的灵力损耗控制。之前在紫霞峰的测试中，微裂节点的冗余回路损耗率从百分之三降到了百分之一点五。如果把紫金砂用在冗余回路的关键节点上，损耗率还能再降。
这不只是材料升级。而是他第一次有了不需要省钱的底气。
到目前为止，他的所有阵法实践都受限于材料——灵银丝太贵要回收、阵旗用的灵石粉是最低档的、自愈式阵纹的测试只敢用三个节点。
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一座矿。
纪尘将紫金砂收好，又取出那枚《凝元归真诀》的玉简。
残篇上的理念很简洁：灵力凝练的极致在。同等境界下，灵液纯度越高，运转效率越高，战斗中的灵力利用率越高。筑基初期巅峰到中期的突破，不仅需要灵力总量的积累，更需要灵液纯度突破一个临界点。
他运转凝元诀，同时参照残篇中的灵力运行路径，尝试在凝元诀的基础上进行微调。
第一个周天，丹田中的灵液流速略有变化——不是更快，而是更。以前凝元诀运转时，灵液在经脉中的流动有微小的脉冲感，像溪水流过卵石。而参照残篇调整后，流动变得更加平滑。
第二个周天。第三个周天。
纪尘感觉到丹田深处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温热——不是戒指，而是灵液本身在更高效的运转中产生的热量。
很轻。但确实有效。
他睁开眼。小金已经在石桌上睡着了，鼠尾搭在一块灵矿石上。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北山方向隐约有灵光闪烁——大概是赵玄的人还在加班开矿。
纪尘嘴角微扬。
他不需要加班。他的矿，在五丈深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谁都看不见。
（第一百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