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纪尘从百炼堂走出来时，日头正高。
交易很顺利。一两七钱紫金砂，上等品质，十七灵石。精瘦老者验完货便登记结账，连来源都懒得问。
三家店轮着出，每次不超两两，间隔不短于十天。加上沈青竹帮忙代出的半两，二十天下来紫金砂累计出手四两有余，入账约四十灵石。
矿脉开采不到一个月，账面财富已接近一百五十灵石。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灵矿之外的另一件事。
今天凌晨，他照例运转凝元诀前，先以凝元归真诀的路径微调了灵液运行。
这已是第二十三天。
变化不算剧烈，却足够清晰——丹田中的灵液密度较半月前又有了细微提升，但更显着的改变在于灵液本身的质感。那种曾经如溪流淌过卵石般的微涩颗粒感几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为均匀的、如清油裹壁般的平滑。
每一次周天，灵液循经脉运行的阻力都在减小。
不是灵力变多了，而是灵力变了。
拾遗葫芦中的古丹也有了动静。前天夜里他探查时，葫芦内壁的灵纹亮了一丝，古丹表面的龟裂已经有三成愈合——提纯过半了。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三个月，古丹就能取出。
不急。
纪尘将灵石收好，沿小径往丙字区走。今天下午没有挖矿的计划。
因为有人要来。
---
申时刚过，宋辞便到了。
青云峰的引路师兄比半年前瘦了些，面色倒比以前好。
又来麻烦你了。宋辞站在洞府门口，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我那洞府的聚灵阵最近有些吃力，灵气恢复明显比以前慢了。宋某自己查不出毛病，想请你帮忙看看。
纪尘点头，取了工具包。
两人走到隔了六个门的丙字区43号洞府。宋辞推开石门，一股偏弱的灵气扑面而来——确实不对。同是丙字区标配的基础聚灵阵，纪尘自己洞府的灵气浓度比这里至少高出两成。
纪尘在阵室里蹲下，灵力探入阵基。
天眼无声启动。
灵玉柱表面的灵纹织络在他视野中铺展开来。主体结构没有问题，六芒星阵路径完整。但西南角的一处灵银丝接口出现了微裂——极细，和人的发丝差不多，寻常手段检测不出来。
是灵银丝老化，正常损耗。
找到了。纪尘说，西南角灵银丝接口有条小裂纹，灵力在这里漏了一些。换一截灵银丝就行，不用大修。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截备用灵银丝，开始动手。
宋辞在旁边看着，犹豫了片刻，忽然开口：纪师弟，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纪尘手上没停。
最近这半个月，我有两三次在青云峰附近见到一个穿灰蓝道袍的弟子。宋辞压低声音，面容很普通，筑基初期，存在感极低。我起初没在意——丙字区人来人往的。但他有个习惯：经过我洞府时脚步会放慢，像是在数门牌。
纪尘将新灵银丝嵌入接口，灵力微微一逼，接口吻合。
你记得他的具体位置吗？
两次在丙字区甬道里，一次在灵鹤台往任务堂去的路上。宋辞想了想，我留了个心眼。第三次见的时候，他走到我洞府前数了两个门牌才走，而再往前两个门——就是你的37号。
纪尘停下手。
沉默了三息。
看清面目了？
很普通，我记不住长相。宋辞摇头，唯一有印象的是他右手戴了一枚灰色的石头戒指。
纪尘将最后一处灵银丝焊好，用测灵盘验了一下。灵气流通恢复正常。
修好了。他起身，把测灵盘递给宋辞。
宋辞接过，感受到灵气明显回升，面露喜色。这——比之前还好了一些？
顺手调了一处导流角度，灵气增益大约能好一成。纪尘收拾工具包，对了，宋师兄，你卡在巅峰三年了？
宋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嗯。缺一味辅药。凝脉丹品质不够好的话反而伤经脉——碧霄峰二等品对我来说刚好够用，但一等品……四十灵石一枚。他苦笑了一声，我攒了大半年，也只舍得买两枚。效果不太理想。
纪尘没有接话，将工具包扣好。
宋师兄，你手头还有没用过的凝脉丹吗？
有一枚二等品，舍不得用。
借我。纪尘伸出手，我有个法子，或许能帮你去掉一些杂质。但需要些时间——明天来取。
宋辞犹豫了一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小瓷瓶，递了过来。
纪尘接过瓶子，没有多做解释。
宋师兄。他收好瓷瓶，语气平淡。你告诉我的那件事，对我很有用。以后有什么消息随时来找我——不用想太多。
宋辞愣了愣，点了点头。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沉稳了一些。
---
关上门后，纪尘取出那枚凝脉丹。
暗红色的丹面上有细密纹路，是标准的碧霄峰二等品——灵力含量尚可，但杂质偏多，药效折损约三成。
他将丹药放入拾遗葫芦。
葫芦微微发热，内壁灵纹亮起柔和的光。
半刻钟后取出。丹面上的杂质纹路淡了许多，暗红色泽变得更为通透，灵力含量至少提升了两成——接近一等品。
纪尘将丹药放回瓷瓶。
明天还给宋辞就好。至于是怎么做到的，不需要解释太多。有个法子四个字足够了。内门弟子人人都有底牌，不追问是规矩。
---
关门之后，纪尘没有修炼。
他坐在石案前，取出一只玉简，将灰蓝道袍弟子的信息从头整理了一遍。
第一次出现：大比候场区，韩修身后。当时以为是苍松峰的弟子。
第二次出现：四月初二，灵木林边缘。天眼扫过右手，灰色石戒，极细纹路。
第三次出现：最近，宋辞目击，丙字区甬道。数了门牌。
三次出现，看似随机，但时间和位置都有一个共同指向——
纪尘。
大比候场区，纪尘的比赛前后。灵木林，纪尘出手紫金砂回来的路上。丙字区，纪尘的洞府附近。
有人在跟踪他。
而且不止一天两天。
纪尘闭上眼，在脑中复盘了灰蓝道袍弟子的细节。面容普通到记不住，气息内敛到容易忽略，筑基初期但行止从容——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青云峰低阶弟子。
灰色石戒上的纹路。
他打开天眼时只来得及一瞥。纹路极细，不是普通的灵纹雕刻，更像是某种功法长期渗入后留下的痕迹。
这种痕迹，他在翠云谷的冰蓝晶石上见过类似的。
不能确定。但也不能排除。
纪尘将玉简封好，收入储物袋深处。
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他需要更多的观察，更确切的证据。
接下来的日子，他照常出入坊市、矿区和任务堂。但每一次经过灵木林和丙字区甬道时，天眼会在不经意间扫向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些面孔。
如果那个人还会出现，纪尘会找到他。
---
四月十八，子时。
纪尘正盘膝修炼，丹田中灵液缓缓沿着凝元归真诀的路径运转。温热感在腹中弥漫，经脉内壁被灵液轻柔地浸润着。
忽然，贴身收放的传讯玉佩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纪尘睁开眼。
玉佩的光泽在暗淡的灵灯下隐隐闪烁——这不是误触。有人在另一头注入了灵力。
他将玉佩握在掌心，灵力探入。
苏清雪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翠云谷外围，昨夜有陌生修士活动的痕迹。一次性隐匿术，灵力消散很快，但残留中有一种我熟悉的气息。
短暂的停顿。
内缩纹路。灵力向内收缩，呈年轮状。你学过辨认的那种。
纪尘的手指微微收紧。
冰雪宗功法三特征之一。苏清雪教过他的。
对方没有发现我。探查范围距翠云谷不到三里。是偶然还是有意，目前不确定。
玉佩的微光渐渐消退。
这是第三次使用。还剩两次。
纪尘握着熄灭的玉佩，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翠云谷外围，冰雪宗功法特征。
碧落宗内门，灰蓝道袍弟子，灰色石戒上的内缩纹路。
万蚀洞天核心大厅，西北角墙壁的寒属性灵力残留。
三条线。
来源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但指向同一个方向。
冰雪宗渗透的范围，比他此前以为的要大得多。他们不只是在监视碧落宗内部，也在翠云谷方向活动。如果灰蓝道袍弟子就是冰雪宗的人，那他跟踪纪尘的同时，冰雪宗在碧落城东三十里外也有人出没。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事。
纪尘将灵力注入玉佩，回复六个字：
先隐蔽。我来查。
玉佩再次黯淡。
小金在石案角落抬起了头，金色的眼睛在暗中闪了闪，鼠须轻颤，似乎感知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
纪尘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没事。他低声说。
有些事，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