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纪尘从丁-东八的矿道里爬出来时，日头已偏西。
小金蹲在矿道口的石碑上，嘴里叼着一小截含铜的矿渣，见他出来，鼠尾甩了甩。
今天的收获不错。七块丁级灵矿石，外加窄道深处又采了约二两紫金砂。矿砂层的纵深比他最初估计的还要大——天眼已经能看到至少五丈的纵深，扇形边缘仍然没有收拢的迹象。
照这个规模，整片矿砂层的紫金砂总量可能不止三百灵石。
纪尘将丁级灵矿石码好，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囊。里面是今天新采的紫金砂。他捏了捏布囊的分量，和先前采出的三两加在一起，已有五两出头。
该出手第一批了。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内门坊市有三家杂货铺常年收购散矿，其中东街的聚宝斋和南街的百炼堂规模最大。紫金砂在坊市里不算罕见——紫霞峰和苍松峰的弟子偶尔也会从外出任务中带回来，零散出手是常态。
关键是量不能大，时间不能密。
他打算明天去聚宝斋出手一两半。用一个陌生的身份牌不现实——内门坊市的交易都有登记，但紫金砂这个量级的散矿交易，管事的不会特别在意来源。
只要不超过五两，就不会触发大额矿产交易的额外审查。
纪尘收好布囊，拍了拍手上的灰。
远处的山坡上，赵玄的矿脉仍在热火朝天地挖。两个帮手换成了三个，看样子进度不慢。
他瞥了一眼，背上工具包往回走。
回到丙字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洞府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青竹靠在石壁上，手里攥着一只通讯玉简，神色有些凝重。
等你半天了。她开口，把玉简递过来。
纪尘接过，灵力探入。
是苍松峰秦南山的正式邀函。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邀请纪尘下月参加苍松峰阵法交流会，顺便几位苍松峰弟子的阵法修习。
纪尘看完，将玉简放在石案上。
这是第几个了？
算上这个，第四个。沈青竹掰着指头，碧霄峰吴管事上周又来了一趟，说乙字区有一座大型聚灵阵需要年检，点名要你，开价六十积分。翠微峰那边更直接，林峰主的弟子私下找我，问你有没有兴趣去翠微峰做客座阵法师，月俸八十积分加住甲字区洞府。
纪尘倒了杯灵茶，推了一杯给她。
紫霞峰呢？
李澈长老的拜帖你一直没回，他前天又递了一张。这回带了礼，一瓶凝脉丹，六枚，碧霄峰一等品。
纪尘端起茶，没说话。
一等品四十灵石一枚，六枚就是两百四十灵石。这已经不是客气了，是下注。
还有一件事。沈青竹压低声音，玄阵社的规矩改了。苍松峰和碧霄峰的任务限制取消了，恢复成大比之前的按资质分级。
纪尘挑了下眉。
韩修果然说到做到。
改规矩是好事。他想了想，但秦南山的邀函，也是因为规矩改了。
沈青竹点头。以前封你是怕你抢韩修的活。现在韩修自己认输了，秦南山顺水推舟拉拢你，既做了面子，又不得罪苍松峰的弟子——毕竟你来交流和你来接单，性质不一样。
秦南山不傻。
所以才麻烦。沈青竹喝了口茶，你如果去了苍松峰的交流会，碧霄峰和翠微峰会觉得你站了苍松峰的队。你如果接了翠微峰的客座，苍松峰和碧霄峰会觉得你一直在等价高者。你如果三家都不去——
那就是不识抬举。纪尘替她说完。
洞府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金从工具包里爬出来，抖了抖毛上的灰土，跳上石案去啃灵茶的叶渣。
纪尘看着它，忽然开口：有一个办法。
三家都接触，但三家都不加入。他说，碧霄峰的大型聚灵阵年检，我接——走正式的任务堂渠道，公对公，六十积分归积分。翠微峰的客座，婉拒——但可以优先承接翠微峰挂出来的维护任务，给他们面子。苍松峰的交流会，去——但以的名义去旁听，不任何人。
沈青竹想了想。碧霄峰走公对公，是明确告诉他们你不会做私下交易。翠微峰那边婉拒客座但优先接单，等于给了甜头但不绑身。苍松峰……旁听不指导，这话怎么说得过去？
就说我只是初级阵法师，指导苍松峰弟子不合适。刘长老免了我的中级认证报名费，等我过了中级考核再谈。
你确定要考中级？
迟早的事。纪尘说，但不是现在。现在考中级，等于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我身上。
沈青竹点了点头，将几家的邀约整理了一遍。
还有一件，她忽然补充，宋辞前天跟我说，青云峰的林长老最近回了一趟宗门。
纪尘微微一怔。林长老？他不是常年在外不管事？
对。但他回来了。宋辞说在灵鹤台见到过他一次，只待了半天就走了。沈青竹犹豫了一下，宋辞觉得……他可能是回来看过你。
纪尘没有接话。
青云峰林长老，金丹后期，碧落宗五峰峰主中修为最高的一位。常年在外游历，极少过问青云峰内务。正是因为他不管事，青云峰才成了没有靠山的新弟子的自由区。
但如果连他都注意到大比上的事情……
知道了。纪尘说。
沈青竹走后，他关上洞府石门。
小金已经在石案角落蜷成一团，金色的尾巴搭在鼻子上，呼吸均匀。
纪尘坐在蒲团上，没有急着修炼。
他取出袖中的布囊，将紫金砂倒出一小撮在掌心。暗褐色的砂粒在灵灯下泛着细碎的金芒。
五两紫金砂。按上等品质十灵石一两算，五十灵石。加上丁级灵矿石目前的存量——已经采了六十多块，约七十灵石。
开采才十天，账面收入就超过了一百灵石。而真正值钱的矿砂层，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动。
他将紫金砂收回布囊。
明天去坊市出手一两半。就去聚宝斋，用正常散矿交易的方式。不多解释来源，不压价也不抬价。
然后回来继续修炼。
纪尘闭上眼，运转凝元诀。
与参照《凝元归真诀》微调后的运行路径已经磨合了近十天。灵液在经脉中的流动比最初更加平顺——那种溪水流过卵石的微小脉冲感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绵密的、如同丝缎滑过玉面的平滑。
丹田深处的温热感比第一次练习时更明显。
不是戒指。是灵液本身在高效运转中释放出的热量。
每一个周天，他都能感觉到丹田中的灵液密度在提升，幅度极小，但方向确定——从量的积累质的凝练。
筑基中期的突破，需要灵液纯度越过一个临界点。
他还差得远。但路径已经清楚了。
一天后，辰时。
内门坊市，聚宝斋。
纪尘将一小袋紫金砂放在柜台上。
管事的是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修士，筑基中期，眼神利索。他解开袋口，捏出几粒砂子放在测灵盘上，灵力一探。
上等紫金砂。短须管事抬了下眼皮，一两四钱。
一两半。纪尘纠正。
短须管事重新称了称。一两半零三分。就按一两半算？
纪尘点头。
上等品质，按行价，十灵石一两。一两半，十五灵石。短须管事拨了算盘，你是哪个峰的？
青云峰。
采矿过来的？管事随口问了一句，拿出交易登记簿。
大比前八分的灵矿区。丁级矿脉附近散矿，偶尔能筛出一些。
管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丁级矿脉附近伴生紫金砂不算稀奇——品质好的少见些，但前八弟子得到的矿脉条件本来就比普通丁级定点好。
十五灵石入账。
纪尘走出聚宝斋时，坊市的人流已经多了起来。
他拐进南街，在百炼堂门外站了一会儿。
百炼堂的交易更杂，来往多是翠微峰和苍松峰的弟子。他观察了片刻，记住了几张面孔。
下一次出手，隔十天，换百炼堂。
他转身往回走。
路过坊市中央的告示墙时，他不自觉地停了一步。告示墙上贴了几张新的任务灵纸。其中一张暗金色的，是丙级任务——
丙-367：苍松峰乙字区值守阁聚灵阵调整。委托方：苍松峰值守阁。积分：45。限初级及以上阵法师。
纪尘扫了一眼，继续走。
苍松峰45积分的单子，以前被秦南山的规矩封死了。现在解封，挂在任务堂的墙上。
他可以接。规矩允许了。
但他不会现在就接。
太快了。规矩刚改，他就冲进苍松峰的地盘抢单子，传出去不好听。
再等半个月。等别人都习惯了新规矩，他再慢慢接。
纪尘拐出坊市，沿小径回丙字区。
走到灵木林边缘时，他忽然放慢了脚步。
前方二十步开外，一个灰蓝道袍的弟子正蹲在林边，似乎在捡什么东西。面容普通，气息内敛，筑基初期——存在感极低。
纪尘从他身边走过。
那弟子没有抬头，只是将地上的一截枯枝拨到一边，捡起了一颗掉落的灵果。
纪尘没有停留。脚步平稳地走过，呼吸不变，目光不偏。
但在擦肩的那一瞬间，天眼无声地扫过了那人的右手。
一枚灰色石戒。
戒面上有极细的纹路。
纪尘继续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知道那纹路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住了那张脸。
那个人，他在大比的候场区见过一次。当时那人就站在韩修身后不远处，值得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