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巳时过半。
碧落城的城墙已经彻底没入身后的山影里了。
纪尘沿着官道向东南方向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路面从平整的青石板逐渐变成夯土路,又从夯土路变成碎石杂草交错的土径。灵气浓度也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他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林间少了灵草的清冽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粝的、没被驯化过的野味。
小金趴在袖口里,鼻尖微微翕动。它的眼睛比平时睁得更大,金色瞳孔不停地左右扫视,前爪紧紧扒着衣襟内侧。从出了灵光屏障开始,它就没安静过。
不是恐惧。是兴奋。
它的感知范围在宗门内一直被压着。那道灵光屏障像一层厚厚的纱幕,把外面的金属矿脉气息隔得只剩微弱的底噪。可现在纱幕揭开了。
纪尘能通过共生契约感受到小金的状态。它的妖核在微微颤动,金色的四成区域比平时活跃了一丝。
十里。
纪尘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小金在宗门内的稳定感知范围是十里。出了灵光屏障之后,感知范围没有变化,但细腻度提升了。以前只能模糊地感知到那个方向有金属,现在能分辨出矿脉的大致深度和规模。
别太激动。纪尘低声说。
小金的耳朵抖了抖,算是听到了,但爪子仍然紧紧扒着衣襟,鼻尖朝着东南方向。
午时前后,官道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行人。
一个挑担的凡人从对面走来,弓着背,挑子裹着麻布,步子很急。经过纪尘身边时,他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一大步,头压得更低了。
纪尘没有在意。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前方一里左右的位置,路边蹲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色短褂,另一个披了件破旧的外袍。两人面前摊着一块脏兮兮的皮革,上面搁了几样东西——看不太清,灵力波动很弱。
灰色短褂的那个人看到纪尘走近,站了起来。
兄台,看看货?灵矿碎片,成色不错。
纪尘目光扫过去。皮革上摆着三块指甲盖大小的灵矿石,还有一柄裂了口的铜壶。灵矿石品质一般,天眼只需一瞥就能判断。灰白色底子里夹杂着大量杂质,灵力含量连最低标准的丁级矿都够不上。铜壶更不用看,普通凡铁,和灵器没有半点关系。
不需要。纪尘没停脚步。
灰色短褂没追上来。披着破袍的那个人从始至终没有站起来,只是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纪尘的背影,目光在他腰间的储物袋上停了一瞬。
纪尘余光捕捉到了那一瞬的目光。
宗门外的规则,他在踏出灵光屏障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适应了。
未时。
风口镇出现在官道尽头。
说是,其实只有二三十间低矮的石头房子,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两侧散落着。最高的一栋不过两层,外墙粗糙,灰色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靠近河床的地方搭了七八个草棚,棚下有人坐着打盹,也有人在整理货物。
空气里有一股浑浊的灵力残余味。不是修炼时纯净的灵流,而是各种品质的灵力混杂在一起。
纪尘在镇口站了一会儿。
他取出历练令牌,在正面轻轻按了一下。碧落宗的山门纹样亮了一瞬,随即暗去。令牌内嵌的追踪阵仍在运作,代表他还在三百里范围之内。
沈青竹的情报上写得清楚:风口镇是落霞山脉入口哨站旁边自发形成的散修聚落,约二三十人常驻,偶有争斗但不至于动手杀人。
不至于杀人这句话的潜台词,纪尘很清楚——打一顿、抢东西,都不算。
他把历练令牌收回暗袋,调整了一下步伐,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风口镇。
没人主动拦他。
但他能感觉到至少三道目光在打量他。草棚下打盹的人其实没在睡,一只眼睛半睁着;两层石房的窗户后面有人影晃动;河床对面有个光头矮胖修士,正在一口铁锅旁烧水,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
纪尘判断了一下,风口镇常驻的散修大多是练气后期到筑基初期的水平,最强那个光头矮胖修士灵力波动约在筑基初期后半段。
在碧落宗内门,这不算什么。
但在宗门外,筑基修士已经足够在一个小聚落里说了算。
纪尘没有在风口镇多停留。沈青竹的灵纸上标注的第二个散修聚集点石桥集在山脉外围中段,沿路还有一段距离。他打算在天黑之前赶到那里,顺便看一看沈青竹所说的治安比风口镇差很多到底差到什么程度。
但在穿过风口镇的时候,他在河床边的草棚区停了下来。
草棚下四个摊位一字排开。地上铺块布或皮革,东西往上一放,就算做生意了。
纪尘走过前三个摊位时,天眼随意扫了一遍。丹药全是劣品,一瓶所谓的回灵丹颜色发黑,服下去经脉都要堵住。矿石勉强算真货但品质极低。符纸更不用看,灵纹节点偏移得离谱。
第四个摊位。
纪尘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个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皮肤黝黑,头发稀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短衫。他面前的石头上放着五六样东西,大部分是破损的法器部件。一只裂了半边的铜镜框、三根锈蚀的阵旗旗杆、一块不知道从什么法宝上脱落的灵玉碎片。
角落里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圆盘,灰扑扑的。
天眼聚焦的那一瞬,纪尘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圆盘的外壳确实已经报废了。铜质外框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刻度盘面模糊不清。但在这层锈蚀腐朽的外壳之下,天眼看到了一圈完整的灵阵纹路。
纹路细如发丝,排列规整,从圆盘中心向外辐射出十二条均匀的射线,每条射线末端连接着一个微型共振节点。射线之间填充着密密麻麻的引导纹,灵力尚未断绝,只是被外壳的腐蚀层压住了。
灵石探测盘。
矿脉勘探的专业器具,碧落宗内中级阵法师才会配备。通过射线发送灵力脉冲,由共振节点接收反馈,判断地下矿脉的位置和品质。宗门内新制一块的成本在三百灵石以上。
这块探测盘的外壳虽然烂透了,但内部阵纹的完好程度至少有八成。只要更换外壳、清理腐蚀层、重新灌注灵力,它就能恢复大半功能。
修复后的价值,保守估计两百灵石。
纪尘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蹲下来,先拿起那只破铜镜框看了看,又拿起一根锈蚀的阵旗旗杆在手里转了转。
这些东西怎么卖?他的语气随意,像个路过随便逛逛的散修。
干瘦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铜镜框三灵石。旗杆一根两灵石。灵玉碎片五灵石。
纪尘把旗杆放下。碎片品质太差,不值五灵石。铜镜框裂了一半,炼器用不上。
他的手指若无其事地碰了一下那块灰扑扑的圆盘。这个呢?
干瘦老头眯了眯眼。探测盘。不过坏了。里面的阵纹应该也断了。
既然坏了,还摆出来?
万一有人收废铜呢。老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十灵石。铜料加上面那点残阵,值这个数。
十灵石。老头知道这盘子曾经值钱,但他判断不了内部阵纹是否完好。换个散修来,敲敲铜壳,只会得出不值的结论。
纪尘没有还价。
十灵石。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撮灵石砂,倒在老头掌心。
老头数了数,点了点头,把圆盘推过来。
纪尘将灰扑扑的圆盘随手往储物袋里一塞,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没有人关注这笔交易。草棚下的几个散修各忙各的,连看都没看过来。
他走出草棚区的时候,脚步和刚才一样不紧不慢。
出了风口镇,官道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沿着山脊勉强走出来的野径,两侧灌木丛生,偶尔能看到被脚步踩断的枝条。空气越来越干燥,灵气浓度进一步降低。到这里,大概只有碧落宗内门灵气的两成不到。
纪尘加快了脚步。
小金在袖口里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兴奋的颤动,而是一种很细微的警觉。前爪从衣襟上松开,鼻尖转向了身后偏西的方向。
纪尘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没有变化,但呼吸略微收紧了半分。天眼余光向后扫了一眼——三十丈外,灌木丛的阴影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保持着固定的距离跟在后面。
灵力波动:练气九层后期。
纪尘继续走。
跟踪者维持了约一盏茶的时间。当纪尘拐过一处山脊的弯道,前方地势忽然开阔。一片碎石坡向下延伸,视野中能看到远处落霞山脉的灰蓝色轮廓时,身后的灵力波动停住了。
然后缓缓退去。
练气后期的散修,跟了一段路之后选择了放弃。
原因很简单,纪尘身上筑基中期的灵力底蕴在不刻意压制的情况下会自然外溢。对一个练气后期的散修来说,筑基中期就像是一堵他翻不过去的墙。
在宗门里,筑基中期只是中游。
在宗门外,筑基中期已经足够让大部分散修知难而退。
纪尘没有回头去追那个跟踪者。不值得。
他站在碎石坡的顶端,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落霞山脉的全貌。
连绵起伏的灰蓝色山脊从东南方向横亘过来。山脉最高处没入云层之中,半山腰以下覆盖着深黛色的密林,间杂着裸露的岩壁和崩塌的碎石。
灵气在山脉方向隐约浓了一些,不均匀,忽浓忽淡。
小金的鼻尖朝着山脉方向,鼠须微微颤动。
纪尘感受到了它通过共生契约传来的信息。金属,很多金属。深处的、浅层的、散落的。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铺在山脉的地下。
网是死物。可就在他收回目光前,小金的鼠须猛地一僵。网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挪了一下位置。
不是矿。矿不会自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