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
碎石坡尽头的土色渐渐褪去，脚下开始出现大块裸露的岩面。风从山脊间挤出来，带着砂砾的干涩与松针的冷意，拍打在脸上透着细微刺痛。
落霞山脉的“入口”并不是什么宏伟的山门，只是一条被人走得发亮的山道。山道两侧散着几处废弃矿洞的塌口。黑洞洞的，洞口边缘的岩石被长期敲凿磨得发白，碎矿渣堆成小丘，里面夹杂着干涸的血色痕迹。
纪尘脚步放缓。
天眼扫过那些塌口，能看见岩层里断裂的灵脉纹理。灵力在断口处打着旋，忽聚忽散，直接导致了此地灵气分布不均。
小金在袖口里拱了拱，鼻尖朝着塌口深处探去，鼠须颤得厉害。
“别过去。”纪尘低声道。
它不情不愿地缩回去，但那种“地下有东西”的躁动顺着契约一波波传来，清晰而急促。
再往前走了半里，山道旁出现了三间低矮石屋。石屋前立着一根木桩，桩头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刻着碧落宗的山门纹样，纹样边缘磨得发亮，显然被无数人手摸过。
入口哨站。
石屋外坐着两名青衣修士，一个练气八层左右，一个练气九层。屋檐阴影里还有一道更沉的灵力波动，筑基初期，气息收得很稳，不像散修，倒像宗门里出来当差的。
纪尘没有掩饰自己筑基中期的底蕴，脚步也不刻意放轻。他走到木桩前，取出历练令牌，掌心灵力轻轻一送，青铜令牌上的山门纹样亮起一瞬，随即浮出一层淡青色光膜。
那筑基修士这才从屋檐下走出，目光在令牌上一扫，点了点头。
“乙-041？”他声音不高，“登记一下，进山后别走到北侧红线区。近半月那里灵气乱得厉害，昨晚还有人听见矿洞里有‘回音’。”
“红线区？”纪尘问。
筑基修士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块粗陋木板。木板上用朱砂画了几条歪斜的线，标着“塌陷”“妖兽”“失踪”之类的字，最醒目的一处写着“石桥集以北三里”。
“去年就有人在那边丢了人。”筑基修士道，“散修说是妖兽，谁知道呢。你有令牌在身，动手的人会掂量，但夜里别贪快。”
纪尘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块灵石，随手递过去。
筑基修士没有推辞，收下后语气缓和了半分：“还有，前些日子有个中级阵法师进去了，姓陈，走的是东侧山道。你们任务不同，别互相妨碍。”
陈元庆。
纪尘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面上不显：“明白。”
他在登记簿上按下灵力印记，收回令牌，转身离开哨站。背后那练气九层的青衣修士一直盯着他的储物袋看，目光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你到底有多肥”的打量。
宗门外，连“规矩”都有价。
纪尘没有回头。
山道入林后，视野立刻被压缩。
枝叶密得发闷，光斑落在岩面上。
纪尘沿着山道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左侧坡面的一处断崖。
那里岩石的颜色比周围深一截，缝隙里藏着几粒细碎的金属光点。天眼一凝，便看见岩层内部有一条细瘦的矿脉，紧贴着石皮向下延伸。
品质不高，但量不小。
若只是一般散修，只能凭运气挖到表层那一点碎渣；可对他来说，这就是“路标”。沿着这条细脉走，下面必然有更大的矿体分支。
小金也察觉到了，鼻尖急促地颤动，爪子隔着衣襟轻轻抓挠。
纪尘没有立刻动手。他取出沈青竹给的地形玉简，神识一扫，粗略地图在脑海里展开：入口哨站、风口镇、石桥集、八处矿脉圈记，还有三处“疑似”的空白圈。
他把那条细脉的位置跟玉简上的“疑似”圈记对照了一下，恰好在其中一处边缘。
第一处。
他又用天眼扫了扫前方林间的地势。东侧山道更陡，岩面裸露多；西侧则是坡缓林密，适合藏人。就地安营的话，必须选一个能看见来路、又不至于在山风口处暴露的位置。
正想着，前方忽然出现脚步声。
三个人从林间转出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散修，衣袍洗得发白，腰间挂着一柄宽背刀；另外两人一男一女，男的练气九层，女的练气八层，身上都带着矿镐和粗绳。
他们看见纪尘，脚步明显一顿。
为首散修目光落在纪尘衣袖上那抹内门常服的裁剪，又扫过他腰间储物袋，笑容立刻堆了上来：“道友也是来落霞山脉讨口饭吃？我们三个在山里转了两天，晓得几处塌口的路，若是同行，彼此也有照应。”
纪尘没有接话，天眼却先一步把三人扫了一遍。衣袖血渍未净，灵力流转也有滞涩。
纪尘语气平淡：“我走得快，不拖人，也不想被人拖。各走各的。”
为首散修笑意微僵，随即又哈哈一声：“道友谨慎是好事。那就各取所需。”
他侧身让开，目光却在纪尘转身的瞬间，飞快瞥了一眼纪尘袖口——那里小金藏得很深，只露出一点点温热的呼吸。
纪尘没有回头，心里却记下了这道目光。
天色渐暗时，纪尘绕到那条细脉的下风口。
这里有一处半塌的旧采石台，石台后方是两面岩壁夹出的凹地，凹地口窄腹深，外面看不见里面；而站在凹地里，却能透过岩壁缝隙看清山道来路。
适合过夜。
他先把周围的碎石清出一圈，取出几块圆润的阵石。都是内门常见的低阶阵材，平时用来做临时阵基。阵石落地的瞬间，小金安静了半分，显然对这些“金属气息淡、却能导灵”的东西不讨厌。
纪尘没有急着布置监测阵，先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块灰扑扑的灵石探测盘。
他擦去泥垢，天眼之下，十二条射线与微型共振节点依旧清晰。纪尘从拾遗葫芦里倒出一小撮提纯灵石粉，薄薄撒在内圈纹路上，引灵一推，阵纹便亮起淡青光，只在两处断裂处略显滞涩。
能用，但不能久用。
纪尘把圆盘贴在岩面上，闭目感应。
探测盘的反馈在他神识里汇成一条条粗细不一的灵纹，天眼替他剔除杂乱的波动，锁定其中几股更凝实的反馈。
凹地下方三十丈，有一条横向矿带，夹着少量灵砂；再往东南五十丈，有一处金属密度极高的斑块，应是个小型矿核。
而更远处，东南偏东的方向，反馈突然出现一段空白，随后又猛地回弹，遭遇了某种“隔绝”。
纪尘睁开眼，心里微沉。
隔绝不一定是阵法，也可能是塌陷岩层、或者空洞。可在落霞山脉，这样的空洞往往意味着矿洞，也意味着人。
他把探测盘收回储物袋，开始布设第一座简易监测阵。
监测阵不求杀伐，只求稳。
纪尘取出一袋灵石粉，倒出约莫十五灵石的份量，又捻出一小撮紫阳粉掺进去。紫阳粉入粉的一瞬，粉末颜色微亮，透着少许温热。
他以阵石为三点，手指在地面岩粉上划出三条短线，线尾相接，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随后他引灵入线，灵力沿着粉末迅速渗入岩面细纹。
天眼之下，三条引导纹在岩面内部扎根极快，紫阳粉的温性把那些细碎裂纹一一填平，稳住了阵基。
阵纹成形的那一刻，凹地下方那条横向矿带的灵力流动便在他视野里清晰展现出来，时快时慢，循着特定的轨迹运转。
他在阵眼处留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灵砂晶粒作为标记，又用令牌在阵纹上压了一下。淡青色光膜一闪而没，监测阵与令牌内的追踪回路接上了线。
第一座，成。
纪尘没有停留，顺着小金的感知又把另外两处“可勘探”的位置在脑海里标了出来：一处在北侧林密坡下，金属散而杂；一处在东侧裸岩带，金属气息更锐利，含铁极高。
三处足够他把任务的“壳”立起来。
夜色落下时，林中温度骤降。
纪尘在凹地口布了一道最简单的警戒纹。不动用阵旗，只用几块碎石压住灵石粉线，一旦有人踏入，粉线立刻会传出预警的灵力波动。
他靠着岩壁坐下，吃了两枚辟谷丹，闭目调息。
小金缩在他袖口里安静蛰伏。它的耳朵一直竖着，偶尔轻轻抖一下，倾听地下的动静。
子时前后，风忽然停了。
林子里陷入死寂，虫鸣也尽数消失。
纪尘睁开眼的同时，储物袋深处传来一阵细密的震颤。两块剑匣碎片与外界生出强烈的感应，隔着布巾也能感觉到那股牵引力在变强。
那股牵引感比白日里更清晰、直接。
纪尘指尖按在储物袋上，没有把碎片取出来，只用神识去感应那股方向。
东南偏东。
正是探测盘反馈出现“空白回弹”的方向。
也是白日里那三名散修转出来的方向，他们身后林间的土路，隐约也通向那一带。
小金在袖口里猛地一缩，随即又拱出来，鼻尖直直朝着同一个方位，鼠须急促抖动。它的妖核在契约里传来异常强烈的金属躁动，混着一种细微而阴冷的危险气息。
纪尘缓缓吐出一口气。
落霞山脉真正的凶险，从夜里才开始。
他把储物袋往怀里紧了紧，目光穿过凹地口的缝隙，看向那片黑得更深的林影。
林影深处，一点极淡的灵光亮了一下。
只一下。再看，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