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未盡，霧還壓在岩棚外。
山坳潮冷，石縫滴水。紀塵睜開眼，小金伏在他膝頭，鼻尖一動，袖口里便鑽進一股鐵銹味。
紀塵把那塊靈石探測盤取出來，指腹在裂口處一按。昨夜臨時激活後，盤心回路更滯澀，撐不了多久。
他沒急著修。
他取三根細如發絲的靈銀絲截成短段，捻一點紫陽粉，摻著靈石粉捏成三枚細小“點”。靈力一送，細點微微發熱，隨即被他封進三面小旗旗桿里。
擾靈旗。亂護體靈力一剎那就夠。
他收好，站起身，拍掉衣袍上的苔灰，順手把小金塞回袖口。
“今天往東。”他低聲道，“只要一靠近，那地方就會有動靜。你先聞風，不許亂沖。”
小金不情不願地拱了拱，卻還是把爪子收緊，貼著他手腕不動了。
日頭升到林梢，松針味淡下去，腳下盡是黑石粉，鐵腥更濃。
廢棄礦區的岩面被鑿得發白。紀塵腳步一緩，天眼掃過，減速陣、封鎖陣交叉疊著，陣紋里還夾著一絲冷意。
小金在袖口里驟然伏低，鼠須急顫，契約里傳來一股煩躁的“硬”。
不是礦。
是鐵器、人群、還有血。
他抬腳踏上陣紋邊緣，靈力一掠，摸出脈絡。陣心在左側碎礦渣堆下，最薄處在右前方那條干裂溪溝。
下一瞬，三道灰影從兩側碎石堆里撲出，靈光不亮，卻狠。為首那人練氣九層，手里一張網形符篆一抖，半空便織出一片土黃的光幕，直罩紀塵肩背。
紀塵沒拔刀。
他腳下陡然一沉，封鎖陣被強行引動，靈力在腳踝處纏了一圈。與此同時，岩面另一側亮起一線寒白。有人遠遠掐訣，想把他釘在原地。
“碧落宗的令牌，交出來。”有人冷聲道。
紀塵抬眼，廢棄礦洞塌口陰影里又走出七八人。每人衣袍前襟繡著一只展翅禿鷲——禿鷲幫的標記，他認得。
最前頭那人身材魁梧，十指套著鐵爪，爪尖烏黑發亮，刮過岩壁濺出細碎火星。
鐵爪。
他氣息沉得發悶，築基後期的威勢只露三分，周圍練氣修士便下意識避開半步。
紀塵的目光只在他鐵爪上停了一息。
那鐵爪的內側，有一道細到幾乎看不見的陣紋，紋路里殘著一絲冷意——像被雪水浸過的鐵。
“活捉。”鐵爪嗓音粗啞，“別把令牌打碎了。”
話音落下，四周的人同時逼近。
紀塵輕吸一口氣，三面小旗滑到指縫間。他的動作不快，卻穩。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要的點上。
鐵爪的殺意不弱，卻明顯收著勁，沒下死手。
第一面旗，落在右前方溪溝邊緣。
第二面旗，落在左側碎礦渣堆下。
第三面旗——他沒落。
他等那張網形符篆罩到頭頂的一瞬，抬手一彈，第三面旗釘在網幕的邊角。
“嗡——”
那一瞬，網幕靈力一顫，光色發灰。紀塵腳下的封鎖陣也跟著一滯，纏住腳踝的黏力松了半分。
他借這半分，猛地向前一步。
他直沖陣線最薄的溪溝。
短刃出鞘，寒氣一閃，刀尖點在溪溝邊的一塊陣石上。
“ 。”
陣石裂開，封鎖陣的力道瞬間走岔，像繩索被斜斜割斷。紀塵的身形從黏泥里掙出，下一息便貼著岩面滑入一處半塌的礦道口。
礦道里陰冷，鐵腥更重。
身後追來的兩名練氣修士剛踏進洞口，腳下的碎石便“嘩”地一滑，紀塵方才落下的兩面小旗同時亮起一線暗光，減速陣把洞口那段地勢硬生生拖成了泥潭。
兩人腳步一亂，剛想穩住，洞頂的舊木梁卻發出一聲呻吟。
紀塵沒有回頭，只抬手一揮，一記靈力斬落在木梁最薄的節眼處。
“轟——”
碎石與塵灰一齊落下，半截礦道塌了。
追來的兩人被埋了大半，哀嚎聲被塵土嗆成咳嗽。洞外的人一時不敢再擠。
礦道深處傳來腳步聲。
很重，像鐵爪刮地。
“有點意思。”鐵爪的聲音在塵灰里顯得更啞，“你不是靠運氣活到今天的。”
紀塵站在礦道岔口，天眼掃過兩條岔道︰左道有舊陣殘留，右道岩層空，易塌。他若想走，現在就能走。
但他更想留下一張嘴。
紀塵心里很清楚︰硬踫硬，三招之內他必吃大虧。
他能賭的，只有地形、先手，以及那一剎那的亂流。
紀塵把短刃橫在身前，腳尖悄悄抖出一點靈石粉，撒在岔口地面。靈力一壓，粉末便順著裂縫滲進去，像水滲入砂土。
鐵爪踏進岔口時，塵灰剛落。
他抬爪便拍，爪風帶著鐵腥，竟有幾分撕裂靈力護罩的銳意。紀塵的護體靈力被拍得一震，胸口悶了一下，腳下卻紋絲不亂。
他退半步，短刃一撩，刀光貼著鐵爪手腕掠過。
“叮！”
鐵爪的護腕竟是法器，刀光只留下淺淺一道白痕。
鐵爪咧嘴笑了一聲，下一爪更狠，直取紀塵咽喉。
紀塵不硬接。
他腳下的粉末陣紋在這一瞬亮起暗光，封鎖陣與減速陣疊在一起。鐵爪一腳踏下，地面微微“黏”住他的靴底，動作慢了半拍。
半拍，足夠。
那一剎那不是贏，是借來的半拍；半拍夠他把刀送進舊傷里。
紀塵袖口一抖，小金如一團金影撲出，咬斷鐵爪腰側鐵扣。短鏈一松，鐵牌墜地悶響。
鐵爪動作一滯，眼里殺意更盛。
紀塵的天眼卻在這一滯里看見了別的東西。鐵爪左肩靈力流轉，有一處極細的滯澀，像被寒意釘住，強行運轉時總要繞一個彎。
舊傷。
而且不是刀傷，是寒氣入體留下的。
紀塵沒說話，第三枚擾靈旗從指間彈出，落在鐵爪護腕陣紋邊緣。
護腕上的靈光“噗”地暗了一下。
鐵爪只覺護體罡氣像被人撥亂，下一爪落下時力道雖猛，靈力卻散了三分。紀塵順勢貼近，短刃從下往上，一點一挑，不取皮肉，專取他左肩那處滯澀的經絡節點。
寒氣入體，鐵爪左臂驟然一麻。
他怒吼一聲，右爪橫掃，爪尖擦過紀塵肋下，衣袍裂開一道口子，血熱地涌出。
他不退反進，左手並指如針，靈力凝成一點，趁鐵爪左臂發麻的一瞬，點在他肘彎、肩井、氣海三處。
“封。”
鐵爪的靈力像被硬生生卡住，胸腹一窒，右爪抬到一半便僵在那里。他瞪大眼，想運轉功法沖破，卻只覺那點靈力像釘子，釘在經絡上，越掙扎越痛。
紀塵抬膝頂在他腹下，借力把他摁倒在地，短刃架在他頸側，卻不割。
洞外那群人听見動靜想沖進來，剛踏過岔口，腳下減速陣一黏，便見鐵爪已倒在塵里，動彈不得。
他們腳步齊齊一滯。
“想活的，退。”紀塵聲音不高，卻清晰，“再走一步，我先割他喉，再送你們下去。”
沒人動。
幾息後，終于有人咬牙後退。
退意很快蔓延開。其余人不敢再賭，紛紛退入廢棄礦區的陰影里，腳步聲很快散沒。
紀塵沒追。
他用鐵鉤子把那三只儲物袋勾到腳邊。
他不打開，只把三袋收進拾遺葫蘆的內空間，隔開存放。
鐵爪喘著粗氣，忽然笑了︰“你以為擒了我，就完了？”
他咳出一口血沫，血沫里竟帶著一點細碎的白霜。
“有人——”他咬牙，像是怕那句話說出口會遭反噬，“要你活的。”
話音未落，他舌下猛地一頂，一枚灰白小石片從嘴里滾出。石片落地便裂開，裂口里鑽出一縷極細的寒白靈光，細線般直往礦道外飛去。
紀塵心頭一沉，短刃一挑，想將那縷靈光斬斷。
卻只斬到一片空。
寒白靈光擦著岩壁掠出洞口，頃刻消失在山風里。
小金“吱”地一聲，急得在他肩頭亂竄，卻也追不上那縷光。
紀塵按住它，目光落回鐵爪臉上。
鐵爪的笑意已經收了，剩下的只有一種被逼到牆角的凶狠與恐懼混在一起的怪表情。
紀塵沒有再問。
現在問，得到的只會是胡話和拖延。
他取出一截靈繩，把鐵爪手腳一並縛緊，又在其脖頸後按了一記，讓他徹底昏沉過去。
然後，他抬手摸了摸肋下的傷口，血還熱，衣袍卻已被塵灰糊住。紀塵從儲物袋里摸出一枚回靈丹含進舌下，藥力化開，丹田里的靈力緩緩回升，疼痛也被壓下去半分。
礦道外，風又起了，夾著一點淡淡的冷。
儲物袋深處，兩塊劍匣碎片忽然輕輕一顫。
正是那縷寒白靈光飛去的方向。
紀塵提起鐵爪，低聲道︰“走。”
他沒有回頭，帶著昏沉的俘虜與一身塵灰，踏出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