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时，纪尘已沿着那条细脉走了半个时辰。
山路在林间忽高忽低，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和半腐烂的落叶。
小金趴在他肩头，出了碧落宗灵光屏障，它整个精神都不一样了。
沿着昨晚探测盘标出的方位，纪尘先往北侧林密坡下绕了一圈。
那里的金属气息散而杂，小金只冲着一处浅层矿脉点了点鼻尖，便不肯再探了。纪尘天眼一扫，果然是品相不好的灵铁矿砂，杂质多、纯度低，记录下坐标便算完事。
第二处在东侧裸岩带。
这里的山体受过崩裂，半面岩壁呈弧面剥落，露出层层叠叠的断面。小金到了此处立刻站直了，前爪紧扣纪尘肩头，鼠须振得几乎看不见，妖核的感知沿着契约传来。铁味重，深，且。
纪尘蹲下身，手掌按在岩面上，闭目引灵。
天眼向下延伸，穿过碎石层、砾岩层、泥页岩……大约四丈深处，一条暗红色的矿带横亘而过，宽约三尺，纹理紧密致密，灵力含量远比北侧的灵铁矿砂高出一截。
赤铜精。品质中上，纯度不低。
纪尘又多探了几息。矿带向东南延伸得很深，边界在天眼极限之外，规模恐怕不小。
他取出玉简，将矿脉深度、走向、大致宽度逐一刻入。赤铜精是炼器的基础材料，在碧落宗坊市里中品赤铜精每斤约二十灵石，这条矿带若由宗门正式开采，产值可观。
按照乙-041的任务要求，勘探者将矿脉数据提交后，宗门会派专人复核。复核通过，矿脉归宗门所有，但勘探者有优先的开采建议权。如果宗门决定对外竞标开采权，勘探者可以用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优先拿到。
说白了，这是一笔远期投资。
纪尘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碎石，目光扫过四周地形。这处裸岩带周围没有新鲜脚印，塌口的碎矿渣上积灰很厚，近半年内应该没有人来过。
他在裸岩带最显眼的断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灵力标记，这是勘探者的通用做法，表示此处已勘，避免重复工作。
小金在他肩头缩了缩，忽然扭头看向东南。
那是昨夜剑匣碎片震动的方向。
纪尘没有急着过去，而是折回凹地营地，取了灵石粉和阵石，开始布设第二座监测阵。
午后。
第二座和第三座监测阵先后布设完成，跟令牌的追踪回路联接稳定。三座阵分据三处矿脉附近，覆盖了入口哨站东到南面约八里的范围。
灵石粉消耗了约十二灵石的份量，紫阳粉用了小半。
纪尘把余下的材料收进储物袋，检查了一遍三座阵的回传信号。令牌上的淡青光膜闪了三下，每一下间隔均匀，表示三座阵都在正常运转。
任务的已经立住了。
他坐在旧采石台上，摊开沈青竹给的地形玉简，重新梳理了一遍东南方向的信息。
昨晚探测盘反馈的空白回弹，位置大约在东南偏东十五到二十里。剑匣碎片的牵引方向也指向那里。而小金在凌晨时分感知到的那股金属浓且夹冷意的信号，同样来自那个方位。
三条线在同一个点上交叠。
但纪尘没有贸然深入。他把玉简上红线区的位置又核对了一遍。石桥集以北三里，正好挡在他和那个空白回弹之间。
绕过去，还是穿过去？
穿过红线区意味着靠近不明危险区域，而且哨站那位筑基修士特意警告过有人丢了人。绕的话，需要从南面兜一个大弧，多走至少半天。
纪尘把玉简收回袖中，开始收拾营地。
先往南绕。
宗门任务在手，不差这半天。
他起身离开凹地时，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迹已经被他用碎石和落叶抹平，警戒纹也被擦去。如果不刻意用天眼扫，根本看不出有人在这里过过夜。
沿着东南方向的山脊线走了不到一里，林间的光线开始变暗。
不是天色的问题，而是树冠越来越密。这一带似乎更潮湿些，树干上挂着灰绿色的苔藓，脚下的岩面上覆着一层滑腻的水膜。
小金忽然伏低了身子。
纪尘脚步没停，但呼吸节奏微微变了。他放慢了步频，同时把天眼的感知往身后扩了一圈。
三十丈外。
山脊线左侧的密林里，有一道微弱的灵力波动。不是野兽，灵力流转太规律了，是人。
修为大约练气九层后期偏上，气息收敛得不算差，但这个动作本身就在天眼里留下了痕迹。
纪尘继续走。
四十丈外，灵力波动跟着移动了。
跟踪者与他保持着固定距离，走走停停，节奏跟他的脚步几乎同步。如果纪尘加快，对方也加快；纪尘放慢，对方也放慢。
不是昨天风口镇出来那个。昨天那人被灵力外溢一吓就跑了，不会这么快又凑上来。这个新的跟踪者更有耐心，也更有经验。
但练气九层跟筑基中期之间的差距，不是经验能填的。
纪尘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一处三岔坡。左坡下去是密林深处，右坡通向一条裸露的石脊，正前方则是一段陡峭的碎石坡，坡面不稳，踩上去石头会滑。
他没有犹豫，径直走上了右坡的石脊。
石脊没有遮挡。灌木矮到膝盖以下，视野开阔得能看出五六十丈。任何想从石脊上跟过来的人，都会像走在白纸上一样暴露无遗。
纪尘走上石脊后，放缓脚步，在一块高过头顶的风化巨石旁停下来，取出水囊，慢慢喝了一口。
身后的灵力波动在三岔坡分界处停了下来。
停了大约十几息。
然后，悄悄往左坡的密林退去。
纪尘放下水囊，目光透过巨石缝隙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灰褐色的背影在林间一闪，个头不高，衣袍上有矿渣留下的白斑。
散修。
应该是在山里讨生活的那种，看到宗门弟子深入矿脉区域，以为能跟着捡漏，或者等机会动手。石脊上没了遮掩，跟不住了，只好撤。
纪尘没有追。
追上一个练气九层后期的散修不难，但动手之后会留痕迹——灵力波动、战斗残余、甚至血迹。这些痕迹在落霞山脉里就是信号灯，会吸引更多不请自来的目光。
他收回水囊，沿着石脊继续向南。
石脊尽头是一处下行的缓坡，坡底有条干涸的溪床。溪床对面的山壁上，有几个老塌口——黑洞洞的，洞口边缘长满了藤蔓，看上去已经荒废了很久。
纪尘在溪床边停了一下，天眼朝那些塌口扫了一圈。
塌口深处的岩层结构很混乱，有几条极细的灵力丝线从塌口深处渗出来，颜色浅淡，分布不均。
但在其中一个塌口的底部，天眼捕捉到了一线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不是矿脉。
那是人为的灵力痕迹。极淡，极旧。痕迹的形状是弧形的，三根线从同一个点向外散开，间距均匀，弧度一致。
很像一个阵法的残留。
但它太旧了，旧到几乎和岩面的天然灵力混为一体。如果不是天眼把灵力的颜色差异放大了一个层级，纪尘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没有走进塌口。
太早了。身后的跟踪者虽然退了，但不意味着附近没有别的眼睛。一个宗门弟子在标出的勘探矿脉附近转悠是正常的，但钻进老塌口就不正常了。
纪尘在玉简上标注了这个塌口的位置，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四个字：
旧阵存疑。
然后他转身，踏上溪床对面的山路，继续向南走。
小金在他肩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塌口，鼻尖微颤，但很快就缩回去了。
它知道主人的规矩。记住，但不急。
天色暗下来前，纪尘在南面的一处山坳里找到了新的宿营点。
这处山坳比昨晚的凹地更隐蔽，三面石壁合围，只有北面一条窄缝可以进出，头顶还有一块天然的岩棚遮住。即使有人从空中往下看，也只能看到一块覆着苔藓的石头。
他照例布设了警戒纹，然后在岩棚下坐定，开始整理今天的勘探报告。
三处矿脉，品质从低到高：灵铁矿砂（丁级偏下）、赤铜精（丙级中上）、第三处还未勘测。加上昨天第一座监测阵附近发现的横向矿带，总共四条线索，三座阵已布设完毕。
按任务要求，他只需要交三份矿脉数据和三座监测阵的回传记录就够了。最后一处矿脉的勘测，明天顺路就能完成。
壳子里面的真正目的，东南偏东那个空白回弹的方向，才是他接下来两个月的主线。
纪尘合上玉简，靠着石壁闭目调息。
小金爬到他膝盖上，蜷成一个小团。它的妖核在契约里传来一阵沉沉的的困倦，白天跑了一整天，它的感知一直铺开着，消耗不小。
落霞山脉的第二个夜晚，比第一个安静了些。
没有剑匣碎片的异动，也没有小金感知到的冷意。
但纪尘知道，那只是因为他今天没有往东南走。他绕了一个弧，朝南兜了半天，离那个方向不但没近，反而远了几里。
明天折向东。
睡意上来之前，白日里那道退进密林的身影又浮了上来。走走停停跟了他半日，退走时脚下没出一点声。散修不这么走路。这么走路的人，附近有窝，身后有人。
而他明天要去的方向，恰好是对方退走的那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