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轉眼即過。
歸元訣與凝元訣的雙軌修煉已成日常。白天以凝元訣走量，靈液在經脈中沿固定的十二條主路循環往復；夜間歸元訣走質，沿經脈壁面緩緩漫過，將極細微的雜質還原、消融。靈力層疊化的紋理又致密了幾分，丹田靈液的密度比兩個月前提升了約一成。
距築基中期後期的門檻，依然遙遠。
但這兩個月里，碧落宗的空氣變了。
靈鶴台下方的傳訊陣每天嗡鳴不斷。內門坊市里陣法材料的價格漲了三成，靈石粉和中品靈銀絲一度斷貨。各峰弟子走路時步子比從前快，目光也比從前硬。任務堂的乙級外出任務全部凍結——只剩清剿相關的編組和物資調配。
整座宗門像一只正在拉滿的弓。
入秋後第七天，弓弦終于松了。
任務堂正廳比平日多出三倍的人。
紀塵到時，廳中已站滿了內門弟子。他目測約四十余人，大多築基中期以上，零星幾個築基初期後段的面孔——多半是特殊崗位，符 手或丹藥輔助。
崔執事站在櫃台後方沒動，只是將玉簡名冊擺在台面上，神色比往日沉了幾分。
劉長老立在正廳中央。
三角眼半闔，灰色道袍松松挽著袖口，矮幾上一只粗陶茶盞冒著熱氣。不像出征前的統帥，倒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喝茶。但沒有任何人敢先出聲。
人齊了。劉長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目光掃過全場，停了一停——紀塵覺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頓了半息，旋即移開。
名冊不念了。你們各自知道自己在哪個梯隊。
場中安靜。
第一梯隊四十二人。十二名陣法師，其余戰力核心。我帶隊。劉長老的嗓音沙啞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第二梯隊七十人，蒼松峰秦南山、碧霄峰吳管事各領一路，正面清掃。第三梯隊三十人，紫霞峰李澈長老協調後勤通訊。
他從矮幾旁拿起一面令旗，深青色，旗面繡銀紋。
這是清剿令。宗主親授。出宗之後各梯隊以此令為憑，沿途碧落宗勢力範圍內的哨站、坊市、合作散修聚落，見令配合。
令旗在他指間轉了一圈，收入袖中。
裝備在東側庫房領取。陣法師額外配發靈石粉二十份、中品靈銀絲四截、應急陣旗一套六面。戰力弟子每人應急符 兩張、回靈丹四枚。
紀塵在心里過了一遍數字。宗門配發的靈石粉和靈銀絲雖非上品，但勝在量足。應急陣旗——六面一套，比他自制的規格低一檔，但作為消耗品夠用。
出發時間，明日卯時。正門集合。
劉長老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像是要把交代的話全說完。
少廢話，多長眼。活著回來。
這就是全部的動員了。
東側庫房排了一炷香的隊。
紀塵領到配發的物資時，韓修剛好從另一側櫃台轉身。兩人目光踫了一下。韓修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他腰間多了一枚新的令牌——陣法排查組的編制標記。
紀塵將靈石粉和靈銀絲逐一驗過，收入儲物袋。應急陣旗六面，他抽出一面展開看了兩息——中規中矩的封鎖陣基礎構型，靈銀絲走線偏粗，冗余節點只有一組。能用，但不如自制的耐打。
收好物資出庫房時，天色已近黃昏。蒼松峰方向有三道遁光掠過，是第二梯隊的弟子在做最後的裝備檢查。
紀塵沒有直接回洞府。他先去了坊市。
靈石粉和中品靈銀絲果然漲了——靈石粉每份從四靈石漲到六靈石，中品靈銀絲每截從十五靈石漲到二十二靈石。他猶豫了一瞬，買了十份靈石粉和兩截中品靈銀絲。加上宗門配發的，夠用。
出坊市時天色已暗。
回到丙字區37號洞府，石門一合，紀塵才呼出一口長氣。
小金從領口鑽出來，鼠須顫了顫，躥上石台趴著，尾巴朝門口方向甩了一下。
有人來過。
紀塵伸出靈力探針掃了一遍。洞府陣紋完好，自愈式冗余回路運轉正常。石門外殘留著一縷極淡的靈力痕跡——沈青竹的。
他打開門。甬道拐角處，沈青竹正靠壁站著，懷里抱著一只布袋。
等了半個時辰。沈青竹走進來，將布袋放在石台上。方青峰讓我帶的，說你路上用得著——他拿不到上品靈石粉，但從外門廢料拍賣上淘了兩瓶還算干淨的紫陽粉。
紀塵拆開看了一眼。確實是紫陽粉，品質比外面賣的強些。替我謝他。
沈青竹在蒲團上坐下來。她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安靜了幾息，目光落在銅爐上。丹爐表面的自愈式陣紋微光如脈搏般緩緩流淌。
名單我看了，她開口，第一梯隊四十二人，陣法師十二個。你和韓修是唯二的中級陣法師，其余十個都是初級。
劉長老親自帶隊，蒼松峰出了快一半人。加上碧霄峰，整支清剿軍近一百五十人出宗。碧落宗十年來最大一次外出行動。她頓了一頓，但對面規模多大，誰都說不準。
紀塵知道她想說什麼。
沈青竹直視他的眼楮︰你比所有人都清楚東南的情況。落霞山脈待了兩個月，那些你沒寫進附錄里的東西——我不問。但有一件事我要確認。
你說。
你有退路嗎？
這句話和劉長老半年前說的那句一樣。你缺的是退路。
紀塵沉默了兩息。
我會小心。
沈青竹沒有追問。她從懷中取出一枚小玉瓶遞過來︰凝脈丹，五枚。代銷賬上還有大幾百靈石沒結清，我先支了些出來。
紀塵接過玉瓶。丹面丹紋清晰，二等品里挑不出更好的了。
宋辭已經交代過了，沈青竹站起來，每三天來看一次洞府，聚靈陣日常巡檢。他比你緊張。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韓修、宋辭……碧落宗里你能信的人不多。這次出去，韓修跟你是同一梯隊，好歹多一雙眼楮。
石門合上。甬道里腳步聲漸遠。
夜深。
紀塵坐在蒲團上，將儲物袋中的物資逐一取出，分成三份︰日常消耗、應急儲備、陣法材料。
靈石粉三十份，中品靈銀絲六截，應急陣旗六面，回靈丹十一枚，紫陽粉兩瓶，凝脈丹五枚。寒鐵短刃貼身。陣紋模具四只。
他沒有清點靈石總數。不需要——數字刻在腦子里。修煉消耗、坊市補貨、紫金砂投入陣基，兩個月下來剩約六千八百枚。夠用，但稱不上寬裕。
小金從石台跳到他膝頭，鼻尖拱了拱他的手。紀塵摸了一下它背脊——妖核的溫度比兩個月前又高了些，金色化應已過五成。共生契約傳來一絲模糊的情緒︰不安，但不是恐懼。
你也不踏實？紀塵低聲說。
小金縮了縮身子，尾巴卷緊。它不懂清剿令，也不懂冰雪宗，但契約那頭的焦灼瞞不住它。
紀塵沒有回應。他從儲物袋深處取出一枚玉簡。是他在萬蝕洞天回來後，憑天眼記憶復刻的西面通道陣紋結構草圖。
彼時天眼還沒升級，記錄粗糙，只有大致的線條走向與節點分布。但甦清雪最後那封靈鴿信中寫的四個字，讓這張草圖的意義完全不同——
碧落宗地底，有一整片上古遺跡群。
萬蝕洞天西面通道。那些帶侵蝕感的、轉折尖銳的陣紋——他曾以為是後人加上去的封禁。甦清雪說它們和裂谷通道嫁接禁制筆法一致。冰雪宗的手筆。
但冰雪宗在封什麼？
念頭一轉就到了答案上︰西面通道後方，就是通往遺跡群深層的入口。冰雪宗知道，或者至少懷疑。所以在西面加了禁制——不是為了進去，是為了暫時堵住。在他們找到辦法打開真正封印之前，先確保沒有別人從這一側闖入。
而碧落宗歷代宗主呢？萬蝕洞天的守護陣應該是拾荒一族的遺留，碧落宗建宗其上數百年，不可能對地底毫無察覺。但他們選擇了不動——或者不敢動。
宗門清剿東南，是要拔掉冰雪宗在外圍的釘子。
冰雪宗想要的東西，在碧落宗腳下。
而他，紀塵，要跟著四十一個人往東南走。
窗外秋風拂過竹梢，簌簌作響。
就在這時，小金的尾巴猛地豎直。
窗沿上，一只深灰色小鴿蹲在那里，翅膀下縫著一片薄如蟬翼的靈紙。
紀塵的手頓了一瞬。
他取下靈紙展開。字跡清瘦，寒屬性靈力浸在墨痕里︰
據點全部撤空。裂谷暗哨也撤了。不是收縮——是清場。
紀塵往下看。
我追蹤撤退方向。不是向東南深處，是向北。。
呼吸沒有變化。指尖微緊。
冰雪宗在收攏力量。收攏方向和你們清剿方向剛好相反。北方的壓迫感比兩個月前重了不止一倍。
最後一行只有六個字︰
他們在等你們走。
紀塵將靈紙讀了第二遍。靈力滲入紙面，字跡化為飛灰。
他閉上眼。
六個字在腦中回蕩。碧落宗一百五十人浩浩蕩蕩開赴東南，去清掃冰雪宗留下的空殼據點。而冰雪宗已經繞到了背後。
等你們走。
明日卯時，正門集合。
紀塵睜開眼，將玉簡和靈紙灰燼一同收好。小金趴在他膝頭，鼠須指向腳下。
他低頭看著地面。自愈式陣紋的微光在石板縫隙間蜿蜒，沉默而穩定。
石板之下是岩層。岩層之下是靈脈。靈脈之下——
他起身，將儲物袋系緊。
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