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天色未亮。
碧落宗正門下方的石階上站滿了人。靈光屏障半透，將三列縱隊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替的剪影。沒有人說話。偶爾有儲物袋扣環踫撞的細響，被秋風抹去。
紀塵站在第一梯隊中段偏後。十二名陣法師分散編入三個小組，他和韓修被分在不同組。紀塵跟了劉長老的中樞組，韓修在右翼排查組。
劉長老立在最前方，沒有回頭。灰色道袍衣擺被風吹得微微翻卷。
一個字。四十二人的腳步幾乎同時邁出。
石階、山道、靈光屏障的邊緣。出宗的一瞬，小金在領口縮緊了身子，鼠須貼平。上一次出宗是三個多月前的乙-041，獨自一人，靈石探測盤揣在懷里。這一次身後是百余人的隊伍，第二梯隊和第三梯隊在半個時辰後跟進。前方是他已經走過兩個月的東南山路。
方向相同，心境已變。
儲物袋深處，靈紙早已化為飛灰。但那六個字仍然清晰，他們在等你們走。
行軍速度比紀塵預想的快。
四十二人里過半是築基中期以上，長途奔行的法力消耗被壓到了極低。劉長老沿官道步行，步幅穩得像量過一樣，半個時辰就把碧落城外圍甩在了身後。
紀塵的任務在途中就已經開始。前方偵測陣，簡易版，三面小型陣旗構成三角探測區，覆蓋方圓三里，築基期以上修士進入範圍會在陣心旗面留下靈力擾動。布設一座約需半刻鐘，撤收不到十息。
第一座布在碧落城東門外的岔路口。他將三面旗釘入土層，靈力貫入陣基。宗門配發的應急陣旗手感粗些，靈銀絲走線冗余節點只有一組，但夠用。陣紋亮起，靈力流轉無礙。
一路向東南，每隔十里布設一座，留夠信號餃接的重疊區。到午後已布了五座。
官道漸窄，兩側從農田變為矮林，再變為灌木雜石。空氣里靈氣濃度開始隨地形波動。接近落霞山脈外圍了。
紀塵留意到一件事。行軍隊列里，他認出的面孔只有不到一半。剩下那些，尤其是被編在中樞組兩翼的六七名弟子，道袍雖然是碧落宗制式，但袖口縫線比內門常見的寬了半指。
這些人很沉默。走路時步伐和呼吸節奏與常年跑外勤的老弟子一模一樣，但眼楮一直在轉。
他沒有多看。
傍晚時分，隊伍抵達風口鎮。
官道盡頭那條土路還在，兩旁雜草比三個多月前高了一截。但路面上沒有腳印，灰塵完整得像鋪了一層薄絹。
三個月前他第一次經過時，河床邊的草棚區還有二三十個散修進進出出——賣假貨的、擺礦石的、蹲在角落啃闢谷丹看熱鬧的。那個光頭矮胖修士總是叉著腰站在棚子門口，靈力波動約在築基初期後半段，是全鎮最強的。
現在什麼都沒有。
草棚還在，但頂上油布塌了一半。河床邊的石台上擺著幾只空碗，碗底積了一層灰黃水漬。交易區的木架東倒西歪，架子上空空如也。
紀塵伸出靈力探針掃了一遍。整個風口鎮範圍內沒有一絲修士靈力波動。連凡人氣息都沒有。
三天以上。身旁一個蒼松峰弟子蹲下摸了一把地面的灰塵，搓了搓指尖。走的時候不慌，東西搬得干淨。
劉長老走在前面，連頭都沒回。
隊伍穿過風口鎮只花了一刻鐘。四十二人沿土路繼續向東南深入，把空蕩蕩的鎮子甩在身後。
紀塵回頭看了一眼。上一次離開這里時，他在河床草棚區花十靈石撿了一只靈石探測盤——外殼報廢但靈陣八成完好。賣廢品的老散修還夸了一句眼力不錯。
老散修也走了。不是被殺——是嗅到了風向。散修最敏感的從來不是靈力波動，而是生意好不好做。當他們集體消失，說明這片地方已不適合活人待了。
入了落霞山脈外圍，隊伍速度放緩。
劉長老下令改三角編隊︰中樞組居中，兩翼偵察各六人散開五里，陣法師居內圈。紀塵被調到編隊前端，負責沿途布設預警陣。
這里的地形他比整個梯隊都熟。乙-041歷練時走了兩個月，每一條岔道、每一道山脊都留過觀察陣的記錄。
但地形沒變，氣味變了。
是小金最先察覺的。
它從領口拱出來，鼠須急促顫抖了兩下，腦袋朝地面壓低。共生契約傳來的情緒不是發現好東西時的興奮，而是一種沉悶的不安。
紀塵放慢腳步。
小金前爪扒緊衣襟，鼻尖幾乎貼到他胸口。過了十來息，它猛地抬頭，鼠須一根根豎起——朝正下方。
地下礦脈在震。
不是靈脈涌動那種緩慢起伏，而是間歇性的、均勻的震顫。小金感知十五里內的金屬礦物分布，地下礦層的任何變化都會傳到它妖核上——像水面被打了一圈圈漣漪。
天然礦脈不該這樣。靈脈枯榮有周期，礦層沉降有規律，全都是極緩慢的地質變化。這種有節奏的均勻震動，是有人在地下做過什麼。
紀塵兩指貼在眉心，天眼調至遠距模式。視野中山林色調淡了一層，靈力紋理從岩層和植被中浮現。他沒有聚焦——遠距掃描耗神識，不能久持——目光沿前方山脊線緩緩掃過。
山脊線上什麼都沒有。沒有修士，沒有陣法。
但有痕跡。
極淡的寒屬性靈力殘留，附著在北坡幾塊裸露岩面上。比三個月前在裂谷外圍見過的更淡更舊——至少半月。冰雪宗功法退散後會在接觸面留下一層近乎不可見的霜蝕微痕，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察覺表面光澤的細微不同。
有人從這里經過。經過之後又走了。
紀塵收回天眼，眉心微酸。
他走到編隊前端，靠近劉長老三步距離停下。
劉長老。
劉長老沒停步，半閉的三角眼轉了過來。
前方山脊線上有寒屬性靈力殘留，至少半月。另外——他斟酌了一下，地下礦脈活動有異常，不像天然波動。
他沒有提小金，也沒有提甦清雪的靈鴿信。
劉長老的目光在他臉上頓了一息。
多遠？
殘留在約七里外的北坡岩面。地下的震動範圍更大。
沉默了幾息。劉長老收回視線，望著前方山道。
繼續走。
語氣平淡。不像意外，不像擔憂——更像听到了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紀塵退回編隊。
夜間扎營在一處背風的山凹。
劉長老選的位置極好——南側岩壁擋住翻山的夜風，北面出口狹窄只容三四人並行，東西兩側是碎石坡，有人接近時碎石會響。
紀塵用了一個時辰布設三層警戒陣。
最外圈︰三面陣旗覆蓋北面出口和兩側碎石坡，有人踏入即觸發靈力脈沖。中間圈︰應急陣旗圍成半弧，將營地入口收窄至兩丈，封鎖陣基礎構型。內圈︰他自制的小型干擾陣，外兩層被破時釋放三息靈力紊亂場。不傷人，但能讓闖入者靈力運轉短暫凝滯。
三層套疊，冗余回路連通。最外圈的預警旗同時是中間圈封鎖陣的靈力中繼，省了一面旗。
劉長老經過時瞥了一眼，沒說話。
夜色漸深。四十二人分三班值守，靈力波動可以遮蔽但火光遮不住，所以沒有生火。紀塵被排在第二班。
他靠在岩壁根部閉目調息。歸元訣的沿經脈壁緩緩流過。一天行軍加六座偵測陣消耗了約一成靈力，不多。
腳步聲。很輕，但沒有刻意壓住。
紀塵睜開眼。
韓修在兩步外蹲了下來。他先掃了一圈四周，確認附近沒人，才壓低聲音︰
你注意到了嗎？
紀塵等他說。
第一梯隊名冊，出發前兩天還是三十八人。最後一天改成四十二。多出來的四個——不是任何一峰的在冊弟子。
紀塵沒有接話。他確實注意到了，那些袖口縫線寬了半指的人。
韓修往前傾了一些︰秦師兄說這種事有先例。十八年前玄鐵礦事件，執法堂以清剿為名加塞人手，真正目標不是散修。
你覺得這次也是？
韓修沒有直接回答。沉默了幾息，他吐出一句話︰
劉長老這次帶的人，比五峰聯席最初提案時多了一倍。
風從北面出口灌進來，裹著草木與岩層潮濕的氣息。碎石坡上傳來兩聲 。
紀塵看著暗中的韓修︰風口鎮空了。
石橋集也空了。韓修點了下頭，右翼回來報的，一個散修都沒剩。
空了的不只是散修。冰雪宗的外圍棋子撤了，散修嗅到氣味跑了，碧落宗一百五十人浩浩蕩蕩開進來，開進一片空了的地方。
早點休息。紀塵說，明天還有路。
韓修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住，低聲扔下一句︰
你的陣不錯。劉長老看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腳步聲遠去。
紀塵靠回岩壁。小金從領口鑽出來，溫熱地趴在他鎖骨上方。共生契約那端傳來淡淡的焦灼，仍然感到腳下那種均勻的、不屬于天然的震動。
地下在震。冰雪宗撤了。散修跑光了。劉長老多帶了一倍人，還加了四個沒有名字的人。
他該做的事沒變，跟著隊伍往前走，布偵測陣，活著回來。
但小金鼠須指向腳下的方向，他無法像其他四十一個人一樣只看著前方的路。
秋夜的涼意從岩壁滲過衣背，慢慢往骨頭里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