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通道比東面窄了一截，頂部礦石的發光也暗淡許多，像是長期被靈力侵蝕後透支過度。走了約百丈，空氣中開始帶上一絲干澀的熱意。
不是冰系靈力。
紀塵放慢腳步。
甦清雪已經注意到了。她偏頭看了紀塵一眼，沒說話。
又往前走了數十丈，通道豁然開朗——一個半圓形的石室，方圓約五六丈。地面被鑿出了十幾道規整的溝槽，從中心向四周輻射，像車輪的輻條。
溝槽里殘留著暗淡的靈力流轉痕跡。
中央是一座陣基樞紐，底座嵌著三塊早已碎裂的靈石，表面粉化大半，只剩灰白色的殼。但陣紋還在運轉。
極慢。像垂死之人的脈搏，幾息才跳一下。
紀塵蹲下來。天眼沉入陣紋內層。
結構並不復雜。這是一座聚靈大陣——將周圍百丈內散逸的靈氣聚攏、壓縮、導入中樞，再沿溝槽向外輸送。標準的拾荒族手法，溝槽走向和遺跡群其他陣紋一脈相承。
但這座陣已經廢了大半。
十幾道溝槽只有四道還在通靈。中樞三塊靈石碎裂後，聚靈效率不及鼎盛時期的一成。剩余的那一成靈力，數千年來日復一日地將周圍岩層中微弱的靈氣抽取、凝聚。
岩壁和地面因此產生了變化。
紀塵站起來，環顧石室。溝槽兩側的岩層表面泛著一層淡青色的礦化結晶——靈氣長年累月凝結在岩石中，形成了天然的靈石礦化層。不是成型的靈石，但品質接近下品靈石的七八成。
他用鐵鉤子輕輕敲了敲最近的一處結晶面。殼很薄，一敲就碎，露出內里拇指大小的礦化顆粒。
這整面牆都是。甦清雪走到對面，指尖劃過岩壁。還有地面溝槽兩側。數千年的聚靈殘余……量不會小。
紀塵粗略估算了一下。石室半圓弧面加地面溝槽，可采集的礦化結晶折合下品靈石約兩千枚上下。不算多，但勝在唾手可得。
他將鐵鉤子換了個角度，開始沿溝槽邊緣剝離結晶顆粒，收入儲物袋。甦清雪在另一側動手。小金從領口探出頭，鼻尖翕動了兩下——這些礦化顆粒里的金屬雜質含量極低，引不起它太大興趣。它縮回去繼續打盹。
兩人用了約小半個時辰清理完畢。紀塵掂了掂儲物袋的重量。
收好靈石後，他重新蹲到陣基樞紐前。
天眼還停留在深層視野中。方才采集結晶時，他一直在看這座聚靈陣的供能回路。
回路從中樞出發，沿溝槽向外延伸到石室邊緣後，並不是簡單地消散。有三條主線穿透了石室牆壁，繼續向更深處延伸。
紀塵順著其中一條主線的方向看過去。靈力流極微弱，幾乎斷續，但走向清晰——向北。
他沿第二條線看。向北偏東。
第三條。向北。
三條供能線全部指向北面。
他在腦海中調出那個結構。
碧落秘境。石林。傳送陣。十二根石柱。
當時他用天眼解讀過傳送陣的陣紋。激活回路時，他往十二個主節點嵌入了將近三百塊靈石。石柱陣基的靈力流向、分配比例、回路的走法——那些細節至今刻在記憶里。
眼前聚靈陣的三條供能主線，走向、分叉節點的間距、靈力流的脈沖頻率——
和石林傳送陣的外圍供能回路一模一樣。
紀塵慢慢站起來。
聚靈陣的供能線通向北面。他說。回路結構和碧落秘境石林傳送陣的供能回路……完全吻合。
甦清雪沉默了一息。
遺跡群和石林本就是一體。她說。石林傳送陣的靈力，有一部分是從這里供上去的。
紀塵點了點頭。轉身走出石室。
回到廣場，北面通道在對面。
通道入口上方那個古體字在乳白礦石的微光下清晰可辨。
紀塵走進去。
北面通道和南面截然不同。地勢在緩慢上升。每走十余丈，腳下石階就高出一截。壁面陣紋也在變化——從遺跡群內部那種密集繁復的運轉陣紋，逐漸過渡為更簡潔的引導型線路。
空氣中的靈氣濃度在下降。
走了約兩刻鐘。通道變窄，頂部礦石越來越稀疏，光線暗下來。潮氣漸重，帶著一絲岩層深處的泥腥味。
前方通道在十幾丈外終止。但不是坍塌——是另一個空間。
他走過最後十幾丈。石階到頭。
圓形石室。
方圓約十丈。穹頂弧度平緩，像一只倒扣的碗。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保存完好，沒有風化，沒有斷裂。
傳送陣的完整結構。
石壁左側角落，一個簡化的字。筆畫比周圍的上古陣紋新得多。
石室中央——石台。
石台上方空無一物。
紀塵站在通道出口，沒有立刻走進去。
他看著那個石台。
上一次站在這里的時候，石台上有一枚碧綠玉瓶。瓶中三粒丹藥，表面龜裂，靈力散逸。他把丹藥放進了拾遺葫蘆，用掉將近三百塊靈石激活了回路陣紋，才從這間密室傳送回了石林。
那是他進碧落秘境的第四天。練氣九層。
那三粒丹藥後來被葫蘆提純成了築基丹。
甦清雪走到他身旁。她掃了一眼石室，目光在石台和壁面陣紋之間來回。
你來過這里。
不是疑問。
碧落秘境石林地下。紀塵說。傳送陣把我送到這間密室。當時以為是傳送陣的陣心。
他走進石室。天眼重新掃過壁面。
這一次他看到的比上次多得多。
上一次，練氣九層的天眼只能辨出陣紋表層的靈力流向和十二個主節點。現在，築基中期的天眼加上戒指解封後的精度提升，壁面陣紋的深層結構幾乎完全展開——傳送陣的全部回路、每一道備用線路、供能接口的規格、目的地節點的編碼方式。
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上一次無法看到的東西。
石室的下方。
腳下石板並非實心。石板之下是一段垂直的豎井結構，連接著他們剛才走上來的那條北面通道。
這間密室不是傳送陣的陣心。
它是遺跡群的北端出口。
傳送陣建在出口之上。從石林傳送而來的人，落點在密室中央石台——然後可以從腳下豎井進入遺跡群。
反過來說︰從遺跡群北面通道向上走，就能到達這里，再從這里進入碧落秘境石林。
紀塵站在石室中央，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通道入口。
當年碧落宗的人來過這里。他們在牆上留下了字標記。但他們只看到了一座靈力枯竭的廢棄傳送陣和幾粒快要過期的丹藥。
他們沒有發現腳下還有路。
或者說——他們發現了，但封住了入口。後來冰雪宗的滲透逐漸逼近，碧落宗歷代宗主選擇在萬蝕洞天西面加設封印，將通往遺跡群的路徹底鎖死。
碧落秘境……甦清雪站在壁面陣紋前，聲音很輕。本身就建在遺跡群正上方。
紀塵沒有接話。
他在想另一件事。
石台上那三粒丹藥。碧綠玉瓶。快要失效的築基丹。
宗門高層來過這里，把值錢的東西拿走了，只留下幾粒快報廢的丹藥，覺得不值得帶。
但那些丹藥並不是碧落宗煉制的。
碧落宗沒有那種內部靈力結構精密度的煉丹術。
丹藥是遺跡的遺存。和這間密室、這座傳送陣、腳下的遺跡群一樣，都是拾荒一族留在南域分殿的東西。
他撿到的築基丹，從一開始就不是運氣。
是拾荒一族的前輩留給後人的。
只是後人來得太晚。
小金在領口蹭了蹭他的脖子。溫熱的小爪子扒住衣襟，鼠須輕顫，朝著石台方向探了探。
石台上什麼都沒有了。
紀塵轉身。回廣場。南面靈力來源已經確認，北面通往石林的路也打通了。接下來——把剩下的通道全部走一遍。
甦清雪跟上。
兩人沿北面通道下行。腳步聲在狹窄的石階間回蕩。
紀塵的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戒指。暗金紋路微溫。
碧落秘境、石林傳送陣、地下密室、遺跡群廣場、萬蝕洞天——
全是同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