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廣場後紀塵沒有急著往西面走。
他在穹頂微光下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北面通道入口。方才在密室里天眼已經把壁面傳送陣紋看了一遍——結構完整，保存極好。但那只是密室的部分。
傳送陣的主體在上面。十二根石柱。陣心。靈力加壓回路。
如果石柱陣基毀了，剩下的都是空談。
先上去。他說。確認傳送陣能不能用。
甦清雪沒問理由。出路只有兩條——回萬蝕洞天，或者走傳送陣。前者是死，後者至少是未知。她轉身走向北面通道。
上行的階梯已經走過一遍，速度比初探時快了不少。壁面引導型陣紋仍在極緩運轉，靈力線比方才又暗了一絲——聚靈陣的礦化結晶被清理後，殘余靈氣循環更弱了。
密室很快到了。圓形石室。十丈方圓。壁面陣紋完好，石台空置。
這次紀塵沒停留。天眼直接掃向穹頂。
暗門。
三尺見方，石塊嵌合極緊，縫隙不到一線。上一次來這里是練氣九層——穹頂在那時候的天眼精度下只是一整塊岩石，什麼都看不出來。築基中期加上戒指解封後的視野，暗門輪廓跟畫上去的一樣清楚。
他縱身躍上石台，掌心貼住穹頂。靈力探入。沒有禁制。一道簡單的承重機關，以靈力撐開即可。石塊無聲向上滑出，一股裹著濃霧的濕冷空氣灌下來。
豎洞向上延伸約兩丈。頂端透進灰白色散光。
甦清雪先上去。
無人。
紀塵跟著攀出。
石柱。
高低參差，密密匝匝。大的兩人合抱，小的水桶粗。表面風化嚴重，苔蘚與裂紋覆滿每一寸石面。霧氣在柱間低低流淌，能見度不到十丈。
碧落秘境。石林。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而沉寂的氣息。沒有蟲鳴，沒有風聲。頭頂極高處隱約透下一層灰白天光，被霧氣層層過濾後只剩散射的微亮。
上一次站在這里，他是外門雜役。練氣九層。懷里揣著一枚從廢品堆翻出來的古老傳送令牌，不知道腳下有遺跡群，不知道石柱是陣基，更不知道拾荒一族和碧落宗幾千年的淵源。那時候他只確定一件事︰令牌可能有用。
結果令牌把他送進了地下密室，密室里有三粒快報廢的丹藥。
那三粒丹藥後來讓他築了基。
小金從領口鑽出半個腦袋，兩只前爪死死扒住衣襟邊緣，腦袋左右晃了晃。潮氣讓它不舒服，但碎石縫下隱約滲出的金屬礦脈氣息又叫它走不動。
紀塵沒有多看。辨清方向，朝石林內圈走去。
天眼全開。
練氣九層時只能辨認靈力流向最集中的十二個主節點。如今視線穿透石柱表層數寸直入石芯——外圍數百根石柱大多是支撐和靈力緩沖層，並不參與傳送陣核心運轉。
真正的骨架只有最內圈那十二根。
它們比外圍矮了一截，卻粗了近一倍。石面風化更輕——陣紋從內部保護了結構。十二根排成一個圓，間距均等。圓心處矗立著一根更粗更矮的石柱，底座直徑約兩丈，高不過六尺，通體陣紋密度遠超其余。
陣心石柱。上一次他在這根柱子上按下傳送令牌，腳下裂開漩渦，被卷進了地下密室。
紀塵繞到陣心石柱前蹲下來。底座嵌入地面，邊緣刻滿密集的環形陣紋。
天眼沉入陣心石柱。
傳送陣的完整結構鋪展開來——不是平面的。陣紋從石柱底座向下延伸進基岩，穿過暗門直通密室石壁，又橫向連接外圍十二根石柱。每根石柱內部各有一條主靈力通道，底部匯入中樞，頂端接石柱外壁的輔助回路。上下貫通，內外一體。
功能分三層。
第一層是聚靈與加壓。外圍石柱匯聚靈力，十二根核心石柱將靈力壓縮至傳送所需密度。其中三根陣紋最密、柱身最高的是主加壓節點——上一次密室里嵌入的三百塊靈石，靈力主要就是沿回路匯聚到這三根。
第二層是定位。
陣心石柱底座正中央，一組極精密的微型陣紋。直徑不過半尺，刻痕細如蠶絲，三圈嵌套。練氣九層時完全看不清內部結構，只覺密密麻麻。如今每一道刻痕都縴毫畢現。
三圈。三個目的地節點。
最內圈保存最好。靈力導槽深且銳利，節點間距均勻。天眼順著回路追下去，辨出一組編碼——以靈力頻率的細微波動為坐標錨點，十六個節點各有不同的脈沖特征。他看不完全懂這套標注法，但信號清晰度極高，完好率在九成以上。
他將這段頻率特征與遺跡群壁畫中五域分殿圖上東方位置的標記對照。
吻合。
中間圈。導槽淺了一成，四處節點有磨損。信號模糊，但底層頻率輪廓仍可辨識。方位不確定——天眼只能讀出的傾向，具體指向已無法還原。
最外圈。導槽近乎磨平。節點脫落過半，殘存的三兩處信號斷斷續續，像風中將滅的燭火。
三個傳送節點。保存狀態天差地別。
三個目的地。紀塵說。最完好的一個指向東面，和壁畫上五域分殿的東域標記對得上。第二個偏北，信號模糊。第三個已經廢了。
甦清雪蹲到他對面。她沒有天眼，但金丹修為的靈力感知在這個距離上足以捕捉傳送陣深層的輪廓。手指虛懸在石柱底座上方寸許，緩緩劃過三圈陣紋的邊緣。
傳送陣本身是雙向結構。她說。能收也能發。
紀塵點頭。上次他被從石林到密室。這次要反過來——從石林出去。陣紋結構支持兩個方向，區別只在靈力注入的起始節點不同。
關鍵問題。
靈力需求。
石柱底座有一組調節陣紋，以靈石數量和注入速率為變量，自動匹配傳送距離。天眼看得清清楚楚——參數之間的函數關系刻在回路結構里，距離越遠，靈力消耗呈陡峭上升。
短距傳送。數十里到百里。約兩三百塊靈石。這和上次的經驗完全吻合。
跨域傳送。上千里乃至數千里。
紀塵看著加壓層的極限參數。十二根核心石柱滿負荷狀態下，每根約需八百塊靈石維持加壓回路運轉。十二根合計九千六百。陣心中樞額外供能四百到六百。僅此一項便已過萬。
但陣紋運轉了數千年。天眼逐一掃過十二根石柱的內部——至少兩根的靈力通道出現了細微裂隙，第七和第十一號。裂隙不大，不影響結構完整，但會導致靈力泄漏。
正常狀態下跨域傳送需約一萬靈石。加上老化損耗——保守估計，一萬二千。實際激活時如果裂隙比預判嚴重，可能更多。
紀塵直起身。
一萬二千。
他在腦中過了一遍所有靈石。原有積蓄，兩個月修煉消耗，清剿繳獲，沈青竹臨別給的儲物袋，礦庫封存，聚靈陣礦化結晶。反復加減了兩遍。
差不多也是這個數。
數字上剛好。
夠嗎。甦清雪問。
理論最低值。
她站起來。霧氣從肩側流過。
那就不夠。
三個字很輕，語氣卻不容置疑。紀塵沒反駁。她說得對。把命押在上的人，通常沒有下一次。傳送陣沒有半途中止的安全回路——天眼看過整套結構，靈力一旦注入便不可逆。中途斷供意味著被困在傳送通道里。
真正安全地啟動一次跨域傳送，至少需要一萬四到一萬五。
缺口在兩三千之間。
紀塵轉身。霧氣沉沉，十二根石柱的輪廓在其中沉默不語。
回去。他說。西面通道還沒進。廣場底下也沒仔細查過。靈石不夠，別的都是空話。
他最後看了一眼陣心石柱。三圈定位陣紋。最內圈指向東面。
幾千年前有人在這里架起了跨越五域的傳送網絡。幾千年後只剩一個節點信號還算清晰。
往東。
小金縮回領口，尾巴朝陣心方向偏了偏，又收了回來。
兩人躍入豎洞。暗門合攏。密室礦石熒光重新包裹住視野。沿北面通道下行，回到廣場。
南面方向的冰系靈力波動比兩個時辰前又濃了一分。不是有人靠近——是萬蝕洞天封印持續衰減的結果。冰雪宗在上方駐扎產生的靈力侵蝕正一寸寸滲透下來。
時間有限。
紀塵走向西面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