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还在增强。
传送阵从激活到全功率运转只用了十几息。十二根石柱同时向阵心灌注灵力，地面阵纹承受的负荷是校准时的数倍。嗡鸣压在耳膜上，低沉得像山体在震。穹顶碎石被气旋卷落，擦过脸侧。
纪尘盯着阵心石柱。脉动频率还在攀升——第六下，第七下。
天眼还开着。
第七号石柱的裂隙在视野里发生了变化。校准时那道微量渗漏的暗沟，现在灵力沿裂缝涌出，顺着柱身外壁扩散。石柱表面的温热已经偏烫。
他数了三息。泄漏量翻了一倍。
第十一号更糟。那条一寸长的裂隙已经不再是渗，而是漏。天眼看到灵力从裂口处四面倾泄——柱内阵纹在裂隙两端明灭不定，传导线的灵力波形偏了。
十二柱的同频正在被拉歪。
脚下脉动从均匀变得磕绊，像某个齿轮走了一下又卡回去。灵力气旋中出现涡流，气流不再同心旋转，在涡流处翻搅。
玉简里有一句话他记得清楚：远距传送灵力负荷为近距十倍以上，薄弱节点在全功率下会自行扩大。
校准时他问过自己——跨域全功率下这条暗沟还守得住吗？
守不住。
但他练过。
纪尘从储物袋里取出灵石，一把攥在掌心。灵力只剩不到两成，不够引燃一根完整石柱，但自愈式阵纹不需要那么多——只需要一缕灵力做引子，剩下的让断裂处自己长回来。
工坊壁面附注里的核心手法。从拾遗殿残破储物袋上第一次见到雏形，到遗迹群里用了好几次——迷障、封锁、坍塌机关，每次都是借冗余回路做导轨，让断裂处沿原有走势弥合。
传送阵的阵纹和工坊壁面同源。第三代工匠建的阵，第三代工匠刻的教程，同一套笔法。
他朝第七号石柱跑过去。
灵力气旋迎面扑来。小金缩在袖口最深处，四爪扣着衣料，身体被风压得紧贴腕骨。
石柱表面烫手。掌心贴上的瞬间手指本能缩了一下，天眼追进裂隙内部——裂纹并非直线，而是一条带分叉的暗沟，总长近一寸。泄漏集中在柱腰，阵纹断了半寸，两端各一个死结，灵力走到这里就从缝隙涌出。
需要在两个死结之间搭一条桥。
灵石摁在柱根。不嵌浅槽——已满——贴着柱身，以灵力做引把灵石的能量牵进裂隙周围的残余阵纹。
食指指尖渗出一缕灵力。沿裂隙边缘描下去。
拾荒族的笔法——不从外部灌注覆盖，而是顺断口两端残存的纹路走向，勾连，引导。像接断骨，不硬拼，找茬口。
天眼盯着灵力渗入裂隙壁。第一个死结处残留阵纹还在，只断了半寸，对面也在。他在中间落了三个微型节点，每个用一枚灵石的灵力支撑。
三节点亮起。断裂处的阵纹颤了一下——裂纹两端的纹路缓缓朝中间蔓延。
自愈开始了。
泄漏量锐减。灵力不再从暗沟里喷出，颤颤巍巍沿新搭的桥通过。桥接处灵力密度只有正常阵纹的七成——不完美，但够用。漏的口子不需要焊成新的，堵住就行。
五十枚灵石化灰。掌心全是灰烬和烫痕。
第七号，修补完成。
他转身跑向第十一号。
脚下脉动恢复了一些，但没彻底稳住。第七号的泄漏止了，可十一号那条一寸裂隙还在加速扩张。天眼里灵力泄漏已经变成柱身侧面一条亮带——再不修，石柱灵力流失过快熄灭，十二柱同步随之崩溃。
传送阵没有终止机制。崩溃后灵力无序释放，整个石林都会被吞。
苏清雪挡在他身前。寒劲在掌中凝出薄薄一层贴上石柱表面，压住灵力外溢。不是修补，是硬压。
三十息。
够了。
他咬碎一枚回灵丹。药力化开的瞬间灵力回涌了一些，把枯竭感压下去两分。
掌心贴上柱身。天眼沉入裂隙——一寸长，分叉三处，死结四个，其中两处几乎断到底层传导线。最深处还有一丝传导纹没断，细如蛛丝，灵力在上面走得一明一灭。
最后的连接。
四个死结各落微型节点。这次不是三枚灵石，是十几枚——裂隙更长，自愈需要更多支撑。灵石贴在柱身上被高温烤得烫指，灵力刚注入就被裂隙周围紊乱的灵力场拉扯。
食指描下去。沿断口走。第一个死结——通了。第二个——左侧纹路碎得连走向都辨不清。停了半息。天眼将碎片放大，拼出原始走向，在碎片间落点搭桥。通了。
第三个死结离传导线只有一层石壁。灵力压到极薄极缓——快了会震断那根蛛丝。手指微颤。不是紧张，是灵力不够了。回灵丹药力已经散尽。
通了。
最后一个。
他已经没有多余灵力做精细操控。灵石贴上去，残余灵力一股脑灌进裂隙。不是拾荒族笔法，是硬灌。
裂隙边缘的阵纹被外力激活。自愈开始——但不稳。桥接处新纹路左右晃荡。
苏清雪的寒劲从外壁渗入。冰冷灵力沿柱面将震颤压住。晃了三息，新纹路定住。歪歪扭扭，灵力密度不到正常的五六成，但不再漏了。
两百五十枚灵石化灰。加上第七号——三百枚。
脚下传来脉动。
均匀的，稳定的脉动。十二柱同频。涡流消失。灵力气旋重新归于同心旋转。
纪尘退了两步。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
传送阵稳了。
十二根石柱的光柱不再闪烁，每一根以相同的亮度和频率向穹顶输送灵力。阵心石柱的白光暴涨，灼目得睁不开眼。地面脉动强到从脚底传进牙根。
不只十二根核心石柱。石林里那数百根高低参差的外围石柱也开始亮了。灵力从十二柱溢出，沿地面阵纹向外圈扩散——一根、十根、五十根，像暗夜里依次点燃的灯盏，一直亮到石林边缘。
光往上冲。
穹顶岩石被白光照得透亮——灵力穿透了头顶数十丈的岩层。光柱刺入岩体，碎石簌簌坠落又被气旋卷走。
然后光穿出去了。
穹顶之上是碧落秘境。秘境之上是天。白光冲破岩层的瞬间，在头顶撕开一道缝隙。不大，只一瞬。
但纪尘看到了。
浓烟。火光。远处山峦的轮廓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灵鹤台的塔尖歪了半截。那些他走过、站过、仰望过的飞檐，笼在火色与寒白色灵光之间。
冰雪宗的颜色。
缝隙合拢前的最后一瞬，一股寒属性灵压从上方碾落。不是气旋的余波——方向不对，力道不对。那是有人在探。灵压扫过缝隙，像手指划过水面，浅浅一触。
缝隙合拢。穹顶恢复黑暗。白光重新汇聚于阵心。
苏清雪站在他右侧半步。她也看到了。没说话。
小金从袖口深处慢慢爬出来，趴在他手背上。尾巴不再绕着手腕——松开了，搭在指缝间。鼠须朝上方扬了一下，又垂下来。
脚下脉动越来越快。白光越来越亮。阵心石柱底座三圈定位纹路灼成金色——最内圈，天枢废墟，频率锁死。
空间在变。空气变得稠重。石柱的轮廓在光中模糊。地面在远去。
传送开始了。
纪尘没有回头。
白光吞没了一切。石林，穹顶，数百根燃烧的石柱，全部消失在光里。
南域。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