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浪没过膝盖。
御风步压着七成速度走了约两个时辰。太阳沉到山脉轮廓以下，天边烧出一层深橘色的光。散花原在暮色中变得更辽阔——远处的山脉从青灰变成黛色剪影，贴在天际线上，像拿墨笔横着一抹。
灵气浓度没有随着远离废墟而下降。甚至在微微上升——越靠近山脉，空气里的灵力越稠。天眼不用刻意去探，呼吸之间就能感觉到灵力从毛孔渗入，比碧落宗外门修炼区顺畅得多。
小金趴在肩头，已经从最初的亢奋中安静下来。胡须不再根根竖立，改为有规律地左右摆动——在梳理信息。地下矿脉的信号太密太杂，像被扔进一间堆满金属的仓库，每样都在叫，它得一样一样分拣。偶尔有某条矿脉的信号特别浓，胡须会朝那个方向绷直一瞬，然后松回来。
储物袋深处，剑匣碎片微微发温。
不是震颤，不是牵引。和在废墟里那种死寂不同，是一种均匀的、持续的温热。像被烤了一整天的石头入夜后慢慢散热。方位感模糊——不再精确指向某一点，而是笼统地朝东北方向有一片淡淡的。
第四块碎片。在东域。
纪尘记下方位，没有多想。眼下先活下来再说。
苏清雪走在他右侧。步伐稳健，寒霜剑解了鞘扣但没抽出来。化神旧伤仍在，长时间行走后呼吸比正常略快半拍。不影响战力，但她在省力。
前方草地矮了一截。地势开始起伏，碎石从草丛间露出来。山脉的余脉在脚下隆起，形成一道道低缓的丘脊。
丘脊上有路。
不是天然的兽径——有人走出来的痕迹。草被踩倒后重新长起来，但纹理和周围不同。天眼一扫就分辨出来。路沿丘脊走势蜿蜒向北，通向山脉的方向。
有人的地方就有消息。
又走了半个时辰。暮色转深。前方丘脊下方的凹地里，一团微弱的灵光在闪。
篝火。不是凡火——灵石碎末引燃的修士营火,火焰泛淡蓝色,压得很低。
火旁坐着一个人。灰褐色短袍，背靠一块矮石，膝上搁着半截干粮。灵力波动——练气后期。瘦，晒得黑，手指关节粗大。散修。
天眼扫了一遍。短袍下没有宗门标识。随身储物袋磨损严重，扣口的灵银丝氧化发黑。左腰别一柄朴素飞剑，品质下品偏上，剑鞘有修补痕迹。
纪尘放慢脚步。
对方早就察觉了他们。灵力外溢的范围不大——练气后期的感知半径约三四十丈。但他不是没察觉，而是在判断。目光从篝火后面抬起来，先看纪尘，再看苏清雪。在苏清雪身上停了一瞬。
苏清雪的灵力压在筑基中期的水准。一眼看过去就是个普通的筑基女修，衣袍有些旧，腰间挂剑。
散修的肩膀松了一点。
赶路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见多了陌生人的随意。
往北。纪尘停在篝火光圈的边缘。前面有城镇？
清平城。散修啃了一口干粮，朝北偏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沿丘脊走，天亮前能到。
纪尘没有坐下。站着问了几句。
散修叫老孙，在散花原周边转了十几年。清平城是这一带最大的修士聚集地——不算大，比不上东域几大宗门的附属城，但该有的都有。坊市、任务堂、拍卖会。散修多，宗门弟子也来，因为散花原矿脉丰富，时不时有人挖出好东西。
东域的宗门……纪尘斟酌着问。
老孙看了他一眼。你们从外头来的？
南边。
南域？老孙嚼干粮的动作顿了一下。
沉默了几息。
东域宗门比南域多，也比南域强。老孙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不过也看地方。清平城这一片没有大宗门，散修能活。往东去千里，就是天玄宗的地盘了。那边……不好混。
纪尘点头。
苏清雪站在他身后半步,始终没说话。老孙的目光又扫了她一次，这回停得稍久。然后很快收回来，低头继续啃干粮。
走吧。苏清雪转身，声音很轻。
纪尘向老孙点了点头，跟上。
走出十几丈后回头。篝火的蓝光已经被丘脊挡住了。
他在看你。纪尘说。
苏清雪平静。不碍事。
夜行。
御风步催到八成。筑基修士的夜视不靠眼睛——灵力渗入眼球强化视网膜，暗处细节清晰得如同黄昏。天眼更不受影响。丘脊上的踩踏痕迹在月光下一路延伸，偶尔分叉，又汇拢。
走了整夜。
天亮前，山脉脚下出现一座城。
不大。城墙是灰白色岩石垒的，约三丈高，上面嵌了一圈简易的灵气屏障——品质一般，能挡住练气修士的窥探，对筑基没什么用。天眼穿过屏障，看到里面的建筑密密挤挤，以青石和木料为主，间或有几栋两三层的阁楼突出来。
城门开着。两个守卫，筑基初期，昏昏欲睡。
进城收两枚灵石。不验身份，不问来历。丢下灵石就进。
城里的气息和碧落宗完全不同。没有统一的道袍，没有弟子和长老的等级区分。街上走的修士穿什么的都有——灰布短打、皮甲、锦袍、打满补丁的旧衣。修为从练气到筑基中后期不等。偶尔有一两个灵力波动更深沉的，裹在宽大斗篷里，从街角一闪而过。
天眼在习惯性地扫。
太密了。碧落宗方圆五里内修士不超过几十个，清平城一条街上就有上百人。每个人身上的灵力波动、法器品质、储物袋磨损程度、衣料纤维里残留的丹药气味——全部涌进来。
纪尘闭了一下眼。主动收敛天眼的扫描范围。三丈以外模糊化，只保留近身清晰度。
坊市在城东。沿主街走到底，左转。
一排排摊位。比碧落宗外门坊市热闹三倍不止。叫卖声、灵力碰撞的测试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摊位上什么都有——灵矿、丹药、符篆、法器、兽骨、阵法材料。品质参差，从垃圾到中上品都有人摆。
苏清雪在他旁边扫了一眼。先住下。
纪尘点头。
坊市旁边的巷子里找到一间客栈。最便宜的房间每天一枚灵石，两间。掌柜是个话少的练气修士，收了灵石给了两块房牌，再没多看一眼。
放下东西。苏清雪在房间里坐下调息。化神旧伤走了一夜后需要缓一缓。
纪尘出门。
坊市。
清晨的客流不算多。纪尘沿摊位慢慢走，天眼控制在三丈范围内半开。不扫人，只扫摊面上的东西。
东域的物价比南域高。同品质的灵银丝贵了三四成，中品丹药贵了近一倍。灵石的购买力缩水了。八百枚灵石在碧落宗外门能撑半年，在这里可能只够两三个月。
走过一排灵矿摊、两个符篆摊、一个法器摊。天眼记录了十几种没见过的灵矿品种和本地特有的阵法材料。东域的阵法体系和南域有差异——用料更杂、线条更粗犷，但某些结构设计反而更巧妙。
然后他看到了。
坊市最东头。一张矮桌，半块旧布铺着，上面堆了十几件破烂。锈蚀的飞剑残段、裂了口的玉瓶、失去灵性的符纸、碎成三截的法器。
摊主是个老头，练气中期，正靠着墙根打盹。
纪尘的脚步慢下来。
天眼没有刻意去转。是余光。
矮桌边缘，一只铜色小鼎。巴掌大，三足，外壁满是铜绿锈斑。一只足断了半截，鼎口歪了。看上去就是一块废铜。
天眼聚焦。
铜绿锈斑下面，鼎壁内部的阵纹走势浮现——三层嵌套，主回路完整，冗余回路断了两处但骨架在。节点处的灵银丝氧化严重，但没有断裂。整体完整度约七成。
纪尘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是一只微型聚灵鼎。以铜为壳，灵银为脉，三层阵纹嵌套——和碧落宗内门的聚灵阵原理一脉相承，但结构更紧凑、更精巧。修复后，是一件品质不低的辅助修炼法器。
在南域，中品聚灵器的市价在两百灵石以上。东域物价更高。
摊主还在打盹。
纪尘没有停步。走过矮桌，目光自然地扫过其他几件废品，然后继续向前。
捡漏的规矩。看到好东西不能停。不能让摊主看出你对哪件感兴趣。先走过去，记下位置，摸清行情，再回来。
他继续往前走了两个摊位。在一个灵矿摊前假装看了一会儿，问了问本地灵铁矿砂的价格。
心跳快了半拍。
碧落宗废器房的味道。风口镇草棚的味道。破铜烂铁堆里天眼一亮的瞬间。
不一样的地方，一样的活法。
东域先从捡漏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