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还在打盹。
纪尘蹲在矮桌前，拿起铜色小鼎翻了翻。指腹蹭过铜绿锈斑，假装在看断足的位置。旁边一只裂了口的玉瓶，他也拿起来端详了一阵，放回去。
这只鼎，多少？
摊主睁了一只眼。三十。
纪尘把鼎放回桌面的动作已经开始了。摊主补了一句：二十五。
断了一条腿。纪尘指了指。鼎口也歪了。炼丹用不了，当摆件嫌丑。十五。
摊主看了他一眼。年轻修士，灰色短袍，筑基初期到中期之间的灵力波动。旁边没带同伴，储物袋磨得很旧。
十五就十五。
灵石递过去。铜鼎入储物袋。
城北山脚。
清平城背后的山脉余脉延伸出几道低矮的丘梁，丘梁之间散布着被采空的废弃矿洞。散修来挖过一轮又一轮，值钱的早被掘光了，剩下的孔洞像被蛀空的蜂巢。
纪尘沿北坡走了约半个时辰。第三处矿洞。天眼扫过：洞口朝南偏东，正对散花原，通风好。洞深约四丈，宽两丈出头，顶够高。内壁坚实，岩层无裂缝。灵气浓度比城里高出一截——背靠山脉，灵脉从地下经过。
小金从袖口钻出来，嗅了嗅洞口的空气，又跳进去转了一圈。前爪在地面刨了两下，尾巴竖起来左右摇。
没有妖兽气息。没有其他修士留下的灵力痕迹。矿洞弃了至少三五年。
够了。
纪尘从储物袋取出阵旗材料。预警阵布设在洞口外三丈，三面小型阵旗嵌入碎石缝隙，冗余回路从环境灵气汲取能量，覆盖洞口五丈范围。筑基修士踏入即触发，练气修士十丈外就会被标记。
洞内清扫碎石。以灵石粉在地面画出简易聚灵阵——不用模具，徒手。线条粗犷，但走的是归元诀的回路逻辑，和碧落宗标准画法不同。灵气汇聚效率不高，但胜在稳定，适合长时间低耗运转。
布完坐回洞口，喘了口气。灵力消耗不大。
铜鼎从储物袋取出，放在膝前的石面上。
天眼聚焦。铜绿锈斑在视野中褪去，内部结构浮现：三层嵌套阵纹，主回路完整，冗余回路断了两处。灵银丝氧化严重但没有断裂——在氧化层下面，银色脉络仍然连贯。节点处灵银精华残留，被铜锈封住了。
分解术的频率从指尖渗入。
不拆。只清。
灵力沿阵纹走势正向运行——不是逆向拆解，是以分解术的频率震荡氧化层。铜绿锈斑在灵力震荡下一点一点松动，从鼎壁上剥落。灵银丝表面的氧化膜同步脱离，银色脉络重新露出来。
约一炷香。指尖传来细微的暖意。灵银精华从节点处渗出，和分解术的频率共振——被封住的精华自行回流到断裂处。
天眼盯着两处冗余回路断点。断面整齐，不是暴力撕裂——是灵力枯竭后自然脱开的。断面两侧的灵银纤维还在，只是缩了回去。
养器法门启动。灵力引导灵银精华渗入断面，与两侧纤维搭手。频率微调，让新旧共振。
比修葫芦简单得多。葫芦是数千年前的远古法器，空间层结构精密到每个节点都牵一发动全身。这只鼎是不知道什么年代的中品货色，阵纹结构扎实但谈不上精密——断则补，补则通，补完差不多就行。
断足。铜质足根裂面打磨平，灵银精华粘合，养器法门引导定型。不像新的，但能站稳。鼎口歪了的部分掰正，接缝处灵银精华走一遍。
约两个时辰。
天眼退出。鼎壁干净了，铜锈清除后露出暗红色的铜质本色。三层阵纹脉络银光隐隐，冗余回路恢复运转。完整度从七成到约九成。
纪尘把鼎放在刚画好的聚灵阵中央。灵力注入，启动。
阵纹亮起。微型聚灵鼎开始运转——周围三丈内的稀薄灵气被缓缓吸聚，在鼎内压缩、释放。灵气浓度肉眼不可见的提升，但皮肤上感觉得到。和碧落宗内门的聚灵阵比差得远，但在散修的标准里，是一间像样的修炼室了。
小金凑过去。前爪搭在鼎口边缘，鼻尖翕动了两下。灵气在鼎口流过时带出微量金属矿物微尘，小金的胡须松开，眯上了眼。
十五枚灵石。修复后的微型聚灵鼎，市价至少两百。
碧落宗废器房的味道。
午后。
苏清雪从内洞走出来。晨间调息后面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化神旧伤仍在，但不影响日常行动。
她扫了一眼洞口的预警阵，又看了看内洞的聚灵阵和正在运转的铜鼎。没说什么，在洞口的石头上坐下来。
洞口正对散花原。远处草浪起伏，阳光铺在上面，泛出一层浅金色的光。
短期先恢复资源。纪尘靠着洞壁，手里转着灵银丝。捡漏加阵法维护，清平城散修多，阵法活应该不少。
苏清雪嗯了一声。
中期……他顿了一下。储物袋深处的剑匣碎片安安静静地发着温。第四块碎片。东北方向。等有余力了再找。
不急。苏清雪说。
沉默了几息。
东域散修环境反而好。她的目光没有从草原上收回来。没有宗门档案。冰雪宗的情报网以宗门为节点——散修聚集地是盲区。
纪尘点头。她说的是他们目前最大的优势：两个没有身份的散修，淹没在清平城数以百计的散修里，没有碧落宗的壳子，反而比在宗门里更安全。
阵法材料够用？
灵银丝还有两根半。模具四只。纪尘盘了一下。灵石粉得补。布一座标准聚灵阵至少要三十灵石的粉。
苏清雪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该说的说完了。
日头西斜。
纪尘坐在洞口，腿垂在外面。小金趴在他膝盖上，尾巴搭着脚踝，四肢摊开，肚皮朝上。阳光照在它金色的绒毛上，胡须松弛，偶尔被风吹弯一根。
散花原在脚下展开。远处的连绵山脉挡住了西边的天。
碧落宗在那个方向。
隔了数千里。传送阵已经用过。一万灵石化成灰。
纪尘想起破宗那天晚上甬道里的脚步声。沈青竹说往北坡，跟紧，不停。韩修攥了一下拳。宋辞搀着韩修回过头，嘴唇动了一下。
刘长老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林长老在大阵破裂时遁光截断，没有下文。太上长老的金光消失在碧落宗上空。宗主率残余力量撤退，方向西南。
都不知道活着没有。
小金翻了个身，换了一面晒。尾巴从脚踝滑到脚背上，搭着不动了。
苏清雪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越过散花原，落在远处山脉与天际相接的地方。晚风从原野上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稀薄的矿物味。
不知道想了多久。
东面的天际线亮了一条缝。
纪尘发了一会儿呆，才反应过来——不是日落。是第二天的日出。他们在洞口坐了一夜。
东域的晨光穿过山脉的缺口，从散花原尽头铺过来。草尖亮了，然后是丘脊，然后是城墙。光推到脚下时，小金耳朵动了一下，睁开眼。
纪尘。
苏清雪的声音很轻。
他转头。
她看着东边。晨光落在侧脸上，把化神旧伤带来的苍白冲淡了一些。
重新开始。
纪尘没有说话。顿了几息，转回去看散花原。
光已经铺满了整片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