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纪尘往西区去了。
昨天路过时只扫了两眼，今日放慢脚步，从街口走到街尾。
西区摊位比他预想的还多。三十来个摊位沿街排开，碎裂的法器、锈蚀的阵旗、颜色发乌的灵矿废渣堆成一堆一堆。有的摊主还算讲究，用旧布铺底，把东西按类分好；有的干脆往地上一倒，插块牌子写个价。
纪尘蹲在一个摊位前翻了翻，拿起一面灵纹碎裂的铜镜看了两眼，放下。又拿起一柄没了刃的飞剑残件，沿断口摸了一圈。
天眼不开全局。灵力消耗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别人看出门道。他只在手指触碰到器物时暗中调动一线目力，沿着指尖的接触面探进去。
第一个摊位看了七八件，全是真废品。灵力回路断得干净，没有修复价值。
第二个摊位也一样。
第三个——
他端起一面巴掌大的阵旗。旗面暗红，中央裂纹从上到下贯穿，肉眼看已经报废。
指腹按上旗面的一瞬，那些裂纹在天眼中分成了两层。表层的裂纹确实深，但底层的核心阵纹并没有断——灵银走线向裂口两侧弯过去，像树根绕开了石头。表面断了，里头的路还在。
换灵石粉封裂，再调通走线，半个时辰的活。
他把阵旗放回去，又翻了几件，面色不变。
走到第五个摊位，他发现了第二件。
一只灵鼎，三寸高，铜质。一侧把手从根部断裂，鼎身有两道浅痕。摊主把它和几个碎裂的丹炉堆在一起，标价十八灵石。
天眼探入。
鼎腹内壁的聚灵阵纹完好。断柄处并非外力所致——灵银接口处有一圈旧痕，是长年反复注灵后金属疲劳造成的自然开裂。只要以灵银精华重新嫁接一段接口，再将鼎壁浅痕研磨封实，这只灵鼎至少还能用五六年。
三品下阶灵鼎，修好后坊市出八十到一百。
第三件在第九个摊位。一枚护身符，木质圆牌，表面灵纹暗淡到几乎不可见。摊主自己都不确定这东西是什么，和一堆废铁碎石打包卖，整包十枚灵石。
纪尘拿起来。
木质纹理下面，一根极细的灵力丝还活着。像被灰烬埋住的余烬，已经暗到肉眼灵识都感知不到，但天眼看得见。灵力丝连着符牌核心处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芯——那才是护身符的真正阵眼。
玉芯没坏。只是供灵的外层符文因为年久失修断了补给。
重新刻一圈引灵纹，把灵力丝接回玉芯，这面护身符就能恢复。筑基初期全力一击的防护力——市面上卖四五十灵石。
三件东西分三个摊位买，装作随手顺带。阵旗要了十二灵石，灵鼎十八灵石，护身符那包整包端了。
共计四十灵石。装进储物袋时手没抖一下，脸上也什么都没露。
回矿洞。
阵旗最简单——灵石粉调泥封裂，天眼对准走线弯折处微调厚度。旗面裂纹在灵石粉凝实后不再扩张，底层走线贯通，灵力一注旗面微微泛红。
灵鼎费了些功夫。断柄位置要先把旧接口残渣清理干净，再从存货里裁下一小截灵银丝熔接。天眼监着接口内外灵力流向，调整焊点倾斜角度，让新旧灵银衔接处的传导损耗压到最低。
护身符最精细。引灵纹要刻在木质纹理中间，深了伤玉芯，浅了接不住。天眼把剩余灵力丝的走向放大到纤毫可见，纪尘用最细的灵银针沿着原始走向一根一根重连。
午后完工。灵石粉用了约三份，灵银丝裁了两小截，灵银精华点了几滴。材料消耗折合十来枚灵石。
傍晚回坊市东区。
阵旗和灵鼎送到余记灵器铺。余掌柜验过之后没怎么还价——阵旗四十灵石，灵鼎八十五灵石。
护身符拿到另一家杂货铺。掌柜试了一下防护力，眉头扬了一下。你修的？
收来的。
五十灵石。
一百七十五灵石进账，扣掉四十的购入和十来枚材料消耗，净赚一百二十多。
纪尘把灵石收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心里把西区几个摊位的位置又过了一遍。
我说，没见过你。
声音从侧面传来。纪尘转头。
杂货铺门口靠着一个人。瘦，中等个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衫，袖口磨起毛边。筑基初期的灵力波动压得很低，不注意几乎感觉不到。手里捏着一支半截灵木签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转。
方某。那人笑了一下，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刚好是做生意的分寸。在西区混了几年，眼生的面孔都记得。你今天上午逛了九个摊子，只买了三件。
纪尘没接话。
阵旗那件，周老六摆了两个月没人要。灵鼎是前天刚上的，我以为会砸手里。护身符那包——说实话我昨天还翻过，没看出什么来。
顿了一下。
你买了。修了。现在出手，半天不到。
他把灵木签子夹到指间，停了转。我不是卖货的。我是卖消息的。清平城哪个散修手里漏了什么、谁家铺子压着什么底货不肯出手、哪片矿脉最近出了什么动静——只要嗅得到钱味儿的事，我都知道一点。
纪尘打量了他两眼。
消息怎么个卖法？
方四笑了笑。看消息值多少。寻常打听五到十灵石。值钱的——另议。
你跟每个逛废品摊的人都搭话？
我跟每个看了九个摊子只买三件、隔天全出手的人搭话。方四把签子往袖口一插。毕竟这种人不多。
纪尘想了想。暂时不买消息。但记住你了。
方四随意挥了挥手。西区天天有人。找我不难。
入夜。
五百三十四，加一百二十多。
纪尘把今天的进出在心里算了第三遍。第一天接阵法活赚五十，第二天废品坊市赚一百二十多。两天加起来抵得上碧落宗内门一个月的中级阵法维护收入。
但那是在碧落宗还在的时候。
他靠着洞壁，看了一眼苏清雪调息的方向。
灵石赚得再快，也得先看够不够用。修复材料要补，消耗品要囤，苏清雪的伤——他没想下去。那层厚了半分的寒霜此刻就悬在心里上方，不落也不消。
方四。
卖消息的散修。说不上可信不可信，但这种人最懂行情，也最清楚水底下藏着什么。
暂时记着。以后用得上的时候再说。
小金从袖口钻出来，鼻尖抵着今天刚修好后剩下的灵银丝碎末，舔了两下，不够过瘾，又缩了回去。
纪尘闭眼运功。
西区那片废品摊，明天可以再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