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废品摊又转了一圈。
纪尘蹲在一个摊位前，翻了翻一堆碎裂的灵矿渣。指尖触碰间天眼暗中探过，灵力脉络一碰即断——真废品，没有修复价值。放下，起身，走向下一家。
这些天跑下来，规律已经摸清。西区的货三五天一换，好东西稀少，但偶尔会有外地散修带来的杂物混入——那些才是可能捡漏的来源。清平城本地的废品商大多精明，值钱的东西不会流到摊面上。
最后一个摊位看完，收获为零。
又白跑了？
方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靠在一根木柱上，手里依旧捏着那支半截灵木签子。今天换了件短衫，洗得更白了一些，袖口的毛边倒是一样。
纪尘没停步。废品摊天天来，总有运气好的时候。
运气这东西不好说。方四跟了两步，签子在指间转了一圈。不过消息是可以省运气的。今天这条免费，算交个朋友。
纪尘这才站住了。
方四的目光掠过四周，确认左右无人靠近，声音压低了半分。
你是外来的，清平城的水深浅总得知道。
他竹签子朝北面点了点。天玄宗。百里内最大的宗门。金丹坐镇，据说还有一位元婴太上在后山闭关——真假不好讲，但天玄宗的弟子出来办事从不跟散修客气，你心里有数就行。
纪尘听着，没接话。
除了天玄宗，清平城方圆三百里还有四五家中小门派，各占一片地盘。灵矿区、药田、坊市贸易线——能赚灵石的地方都有人盯着。散修想活，要么找缝隙钻，要么给宗门做事。你接阵法活的路子不错，做手艺的散修只要不碍事，宗门一般不会为难。
我看你不是本地人，口音不对，八成从西面或南域过来的——别紧张，这种事清平城没人在乎。东域这边的散修都说一句话——东域的灵石不长在地上，长在别人口袋里。资源争夺比什么都直接。宗门弟子抢外围矿脉是明面上的事，散修之间也不消停。
他收起签子，换了个姿势靠着柱子。
所以你看坊市规矩，清平城能做二十年生意的人不多。周掌柜算一个。
纪尘心里过了一遍。天玄宗金丹坐镇，散修群体庞大但竞争激烈。格局和碧落宗时代不一样——碧落宗好歹有宗门护着，在这里一切靠自己。
你说的免费消息就是这些？
这些算常识，不值钱。方四朝南面指了指。值钱的在后头。
百宝拍卖会。方四说。清平城半年一度。聚宝阁办的，什么人都能参加——散修、宗门弟子、过路的、坐镇的。上一场三个月前，下一场大概两个月后。
拍卖会有什么好说的。
往常确实没什么好说。灵器、丹药、矿石，价高者得，拍完散场。方四顿了一下。但这次有点不一样。最近一个月，聚宝阁陆续收进了一批杂货——来路不明，品相极差，大部分看上去就是废品。聚宝阁的鉴定师挑了又挑，最后把这批东西压到了拍卖末尾当填场用。
来路不明？
据说是从东边海域来的商队带回来的，具体出处不详。整批打包处理，卖不出去就当废铁。方四搓了搓指尖。我翻过那堆东西的清单——大多确实是废品。但——
他压低了声音。
乱世出好货。这年头真正值钱的东西，往往混在没人看得上的垃圾堆里。懂行的人少，敢赌的人更少。
纪尘面上不动声色。
废品堆里淘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从碧落宗废器房到外门坊市，从鬼市到拾遗殿，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从别人看不上的东西里翻出价值。
天眼在拍卖会上能做什么，他心里有数。
但他没有露出半点兴趣，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方四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拍卖会的具体时间聚宝阁会提前半月公告。你要是想去，提前跟我打声招呼，我帮你盯着买家动向。
多少灵石？
到时候再说。方四把签子往袖口一插，朝街口走了两步，又回了头。对了——南域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你知道不？
纪尘心里一紧。怎么讲。
前阵子有几个从西面过来的散修，说南域那边出了大事——碧落宗好像覆灭了，残部往北撤。具体怎么回事说不清楚，你知道消息这玩意儿传到东域就剩个影子。
方四摊了摊手。也就随口一提。你要是对南域感兴趣，后面有更详细的再告诉你。
纪尘沉默了两息。
不急。
方四转身走了。
回矿洞的路上，纪尘走得不快。
碧落宗覆灭的消息已经传到东域了。细节模糊，但大方向没错。几千里外道听途说，能传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少了。
沈青竹他们——
他没有往下想。想也没用。南域隔着几千里，回去不可能，打听不到确切的消息。
做好眼前的事。能做的只有这些。
路过一条窄巷，袖中忽然传来一丝异样。
不是灵力波动，更像是极轻的振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衣料里颤了一下。
纪尘脚步微顿。
左手按住袖口，指尖触到了剑匣的边缘。暗金色的匣身微微发热，比体温高出一线。
然后是方位感。
模糊，但有方向——东北。
他站在巷子里，感受了数息。匣身的振动已经停了，热度还在。一周前在散花原那次是均匀持续的温热，没有方向感可言。而刚才这一瞬——有方向了。虽然笼统，但确实是在指东北。
比散花原时清晰一分。
第四块碎片在东域。方位在收窄。
纪尘松开手指，继续走。
矿洞里灵气稀薄，聚灵阵和微型聚灵鼎一起运转也只勉强够日常修炼。苏清雪还是在内洞调息。
纪尘进来的时候，她刚好收功。面色比昨天好了一丝，但也仅此而已——白得不自然，嘴唇颜色和洞壁差不多。
今天跑了废品摊和南区两个活。纪尘把储物袋里的灵石分出来，归入三份。废品摊没收获。阵法活赚了三十五。
苏清雪点了点头。她靠在洞壁上，左手无意识地按着右腕——内侧经脉的位置。
纪尘没有刻意去看。
但下一个呼吸，天眼已经沿视线探了过去。
右腕脉口下方，经脉走势如常，灵力流动平缓。但灵力的颜色偏了一丝——比正常的清澈多了一缕极淡的灰白。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那是寒毒。
比十天前又深了一丝。
纪尘收回目光。
方四那个消息贩子今天说了些有用的。他把方四提到的东域格局和百宝拍卖会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语气平稳，像在汇报日常。
苏清雪听完，沉默片刻。
两个月后。她说。拍卖会如果有好东西，主要看能不能提前摸清拍品底细。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下一句话她没说，但意思两人都明白——前提是有足够的灵石去拍。一千灵石出头不算少，但在东域的物价面前也不算宽裕。两个月的时间，得攒出拍卖的底气。
周掌柜的年检合约是长线。废品坊市继续转。纪尘说。方四的情报渠道用好了，能省不少冤枉路。
苏清雪没有再接话。她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放缓。调息还在继续。
纪尘坐到洞口。
天色暗了。清平城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嚣，是坊市收摊前的最后一阵热闹。
三件事摆在面前。
百宝拍卖会。两个月的窗口，刚好够积累资本和摸清行情。
剑匣碎片——东北方向。第四块在那边，但眼下不是追的时候。碎片不会跑，先把眼前的日子过稳。
苏清雪的寒毒。每多一天就深一丝。这件事不能等太久。
小金从鼎壁上爬下来，顺着洞壁溜到纪尘膝盖旁。鼻尖抵着石面嗅了嗅，没嗅到什么感兴趣的金属味，缩回去蜷在他脚边。尾巴搭着鞋尖，一晃一晃。
纪尘闭眼，归元诀缓缓运转。
灵力在经脉中一叠一叠地流过，像水过细筛。层叠化在继续致密，但每推进一分都比上一分更难。
急不来的事不急。
能做的事一件一件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