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十七号散碎废料箱在第二十三件拍品之后上台。
主持把木箱往台面上一搁，连介绍都懒得多说。散碎废料一箱，来路是城外荒矿区弃料，未分拣。起拍五十灵石。
大厅安静了两息。
没人举手。
废料箱在百宝拍卖会上属于最末等的货色。买这种东西的通常是废品摊贩——拉回去分拣一遍，能回收的回收，不能回收的再打包转手。五十灵石的底价对摊贩来说不算贵，但也不算便宜，尤其是未分拣三个字——意味着拍卖行自己都没动过，里面有什么全靠运气。
主持扫了一圈。五十灵石。有人出价吗？
又是两息沉默。纪尘感觉到方四在旁边用膝盖轻轻碰了他一下。
他没立刻动。
五十灵石第一次——
五十五。纪尘举了下手。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前台听见。周围几个人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一个散修买废料箱，没什么可看的。
五十五灵石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成交。
主持落槌的速度比前半场任何一件拍品都快。
纪尘去后台交割。接过木箱时，箱体沉手——比外表看上去重得多。他不动声色地掂了掂。灵银的密度比普通矿石高出数倍，三段上品灵银压在箱底，份量骗不了人。
小金在袖口里微微探了探头，鼻尖抽动了两下，尾巴卷紧。它闻到了金属——而且是好金属。纪尘用指尖按了按它的脑袋，小金缩回去，但爪子勾着衣襟不肯松。
他把箱子收入储物袋，面色如常回到座位。五十五灵石。箱里三段上品灵银至少值四百，两件可修复法器残件修好还能再出三百。
方四没说话。只是嗑瓜子的节奏慢了一拍。
接下来数件拍品，纪尘一次都没举牌。
第二十六号是一柄品相不错的三阶中品飞剑，被两位散修争到五百八十灵石。第二十八号是一瓶标注疑似四阶的丹药，拍卖行给了暗标——纪尘没参与。第三十号是一方旧砚台，底部刻着半截符文，被前排一个白发老者以三百灵石收入囊中。
二楼第二间雅间的竹帘动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第二十七号拍品——一只刻了聚灵纹的铜镜上台时。没人看清竹帘后面的手势，但主持朝二楼微微颔首，铜镜以四百灵石落入雅间。
第二次是三十一号。一枚品相普通的储物戒——来路不明，空间不大，但戒面嵌了一小块深青色矿石。大厅里几个人争到二百二十灵石时，二楼出价三百。无人再跟。
燕青两次出手都干脆利落。不试探，不拉锯，直接给一个让人不想跟的价。方四在旁边低声说了句：铜镜那面聚灵纹是古法，现在没人会刻了。储物戒面上那块矿石——我也看不出什么来。
言下之意：燕青看得出。
纪尘看在眼里，没有多余表情。三十二到三十四号拍品平平无奇，大厅的气氛稍显沉闷。有人开始离席——前半场已经买到想要的东西，后半场的杂货兴趣不大。人少了，空气里灵石灯的热气反倒更明显。
第三十五号拍品。
主持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木盒，打开。灰白色的玉牌平放在衬布上，边角残缺，表面丹纹大半磨蚀。
不明玉牌一枚。拍卖行鉴定为上古残器，用途不明。起拍一百五十灵石。
大厅里响起几声低哑的议论。上古残器四个字能吸引收藏客，但用途不明又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一百六。后排一个圆脸散修举了手。
一百七。前排的白发老者跟了一口。
一百八。圆脸散修。
白发老者摇了摇头，没再跟。一百八十灵石悬在那里，大厅重新安静。
纪尘没动。
一百八十灵石第一次——
两百。另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纪尘侧目——是个穿暗青色道袍的年轻人。颈间系着一枚黑铁令牌，令上刻纹精细。
天玄宗外门弟子。
方四情报里提过，天玄宗派了三个外门弟子来盯场，目标是特定拍品。玉牌不在他们的清单上——但这不代表个别弟子不会自己动心。
圆脸散修看了看天玄宗弟子，犹豫片刻。两百一。
两百五。天玄宗弟子直接加了四十。语气不像竞价，更像在划界。
圆脸散修不吭声了。
大厅又静了下来。两百五十灵石。
纪尘心里过了一遍。方四的情报说这枚玉牌估价一百五到三百——天玄宗弟子出到两百五，如果没人跟，他就拿走了。
两百五十灵石第一次——
纪尘等主持的第二声报价。
第二次——
三百。
他举手的动作和拍废料箱时一样——不高不低，声音刚好够前台听清。
天玄宗弟子转头看了他一眼。纪尘没有回避，也没有对视——目光落在台面上的木盒旁边，像是在看另一件待拍品的标签。
大厅里几个人的视线在两人之间移动。三百灵石买一枚用途不明的残玉牌，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心理价位。
天玄宗弟子的手抬了半截，又放下了。
他在算账。三百灵石对一个外门弟子来说不是小数目。师门交代盯的拍品才是正事，这枚玉牌——拍卖行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万一买回去交不了差，三百灵石就打了水漂。
三百灵石第一次。
沉默。
第二次。
天玄宗弟子的目光最后扫了纪尘一眼。没有读出挑衅，也没有读出急切。就是一个散修在出价——而且出的价已经到了他不愿再跟的地步。
年轻人收回手，靠回椅背。
第三次——成交。
落槌。
纪尘起身去后台。交割时他表情平淡，像在领一件可有可无的旧物。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
回到座位上时，方四凑过来一句：三百。不便宜。
收藏用。纪尘说。
方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大厅里拍卖继续。纪尘把储物袋在膝上放好，目光照旧落在前台。但余光扫过二楼的一瞬，竹帘的缝隙里，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不是天玄宗弟子的方向。
是第二间雅间。
竹帘很快恢复原位。那道目光只停留了两三息，像扫过一件拍品——看了，评了，然后移开。
纪尘收回视线。
两件目标全部到手。废料箱五十五灵石，玉牌三百灵石，加上前半场的灵药炉一百八——今天一共花了五百三十五灵石。扣掉灵药炉修复后的利润，实际支出不到一百。
但账面不是眼下最要紧的。
拍卖场的规矩他清楚——买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让人看出你为什么买。
方四刚才说过：燕青不争小东西。但他在看谁买了什么。
那道目光没有恶意。纪尘分辨得出。
只是好奇。
但在清平城，一个淘宝老手的好奇，有时候比敌意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