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纪尘把预展的情况说了一遍。
苏清雪听完没急着接话。她靠在洞壁上，右手照旧搭在左腕，目光落在灯火边缘的暗影里。
东域拍卖和南域不一样吧。她说。
碧落宗的内门拍卖有规矩——报价三轮封顶，长老席有否决权，价格不会失控。东域散修拍卖没有这些。价高者得，加价不设上限。聚宝阁这种地方还会穿插暗标——写价投匣，出价最高者拿货。
暗标环节多吗？
看拍品。普通货明拍就够。拍卖行觉得值钱、又怕现场压不住价的东西，才走暗标。
纪尘想了想。玉牌鉴定不可用，起拍一百五。拍卖行不会对它用暗标。
苏清雪点头。废料箱更不会。五十灵石的东西没人暗标。
两件目标都是明拍。这意味着他必须坐在大厅里,当面举牌。
预算多少？苏清雪问。
五千出头。拿废料箱五十到七十。玉牌如果顺利，三百以内。留修炼日常的底——最多在拍卖上花一千。
苏清雪沉默两息。玉牌三百以内能拿到？
鉴定师说不可用。预展时摆在第四排最末——聚宝阁自己都没当回事。
但你不确定有没有别人看出了门道。
纪尘没否认。
苏清雪收回搭在左腕的手，身子微微前倾。方四能查到什么？
买家动向。谁对哪件拍品感兴趣，至少能摸个大概。
去查。三十灵石以内不算亏。
次日一早，纪尘在坊市南头找到方四。
方四照旧靠在柱子边嗑瓜子，半眯着眼翻一枚竹签。看见纪尘来了，竹签往指间一转，声音压低半分。
拍卖会的事？
两件东西。甲十七号散碎废料箱，和第四排倒数第二的不明玉牌。帮我查查有没有人盯上。
方四扫了他一眼。废料箱好查。玉牌费事些——上古残器那一类，有几个收藏癖的老家伙年年蹲。
三十灵石。
方四接过灵石，竹签在指尖点了两下。拍卖前一天给你准话。
拍卖在三天后。纪尘用这三天做了两件事：一是把手头积攒的两件修复法器出手，入账三百二十灵石；二是去周掌柜那里做了一次例行检修，报酬六十。加上原有的灵石，手头可动用的大约五千四百。
他没告诉方四自己要买什么。只说帮我查有没有人盯上——理由给足就行，多余的话不必讲。
拍卖前一天傍晚，方四在废品坊市北口等他。
废料箱没人关心。我问了三家常拍废料的摊贩，都说今年这批杂货箱子不值看——甲十七那箱尤其差，来路是城外荒矿区的弃料，连分拣都没做。五十灵石底价恐怕都没人举手。
纪尘微微点头。
玉牌那边，方四的声音又压低了些，拍卖行鉴定师断的上古残器，用途不明。我打听了一圈——没有大买家感兴趣。倒是有两三个散修收藏客可能随手举个牌，但这种人一般不超过两百。估价区间一百五到三百。
天玄宗的人呢？
预展那天来了三个外门弟子，据说是领长老交代的差事，盯几样特定拍品——都不在废料和玉牌的范围。方四嗑了颗瓜子。你运气不错。这两件都是冷门。
纪尘没搭话。运气不错是事实，但他从不把事情押在运气上。
拍卖日。巳时。聚宝阁大厅。
一楼坐了百来号人。条凳分三列，中间留出过道。前排坐的大多是坊市常客和老面孔，后排新面孔居多——外来散修在这些位置更自在。纪尘选了靠墙的第三列倒数第二排，视野够宽，不显眼。
小金在袖口里不动。拍卖行灵石灯亮得刺眼，又嘈杂，它不喜欢这种场合。
台上站着一个精瘦中年人，穿青灰色短衫，腰间别着聚宝阁令牌——主持。他扫了一眼大厅，清了清嗓子。
各位道友，百宝拍卖第二十三场，现在开始。规矩不多说了——价高者得，三声落定。有暗标环节的会提前告知。
前半场节奏不慢。法器、灵材、丹药轮番上台。纪尘靠在墙上看，手搭在膝盖上，不举牌。
大多数拍品和预展时一样——中规中矩。一柄三阶飞剑被两个年轻散修争到四百灵石才收场，一套聚灵阵旗以六百二十灵石落入前排某位老者手中。偶尔有人出价过高，周围便响起低哑的嗤笑。
第十一号拍品上台时，天眼不由自主地沉了一层。
那是一只碎了耳柄的灵药炉。铜色，外壁发黑，底座有一道斜裂。预展时这东西摆在第二排靠里的位置，外表破旧，天眼扫过一遍只觉得平平——注意力全在废料箱和玉牌上，没有停留细看。
但此刻炉子被台上的灵石灯照亮，近处比预展架上清晰得多。主持报价起拍一百五十灵石，附了一句炉壁品质尚可，适合回炉取材。
纪尘下意识凝目——天眼穿进炉壁。外两层确实报废了——灵银丝氧化断裂，主回路七零八落。但最内层的核心凝聚阵纹保存完好。节点排列规整，冗余回路虽然断了三处，骨架结构还在。更关键的是，灵药炉底部有一层极薄的灵玉粉涂层——时间太久已经灰暗，但触感没散。
这意味着外两层重布之后，内层可以直接复用。修复成本大约三四十灵石的材料，修好以后至少是一只四阶下品灵药炉。
市价五百往上。
纪尘等了一轮。有人喊一百六，又有人加到一百七。
一百八。他举了一下手。
没人跟。三声落定。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令牌去后台交割。一百八十灵石换一只。在场没人多看一眼——废铜烂铁有什么好看的。
回到座位上时，目光不经意扫了一下二楼。
聚宝阁二楼是雅间。半开放式隔间，垂着竹帘，外面看不清里面的人。一共四间，此刻至少有三间亮着灯。
方四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压低声音递过来一句话：
二楼第二间，姓燕。清平城的老淘客。
纪尘没回头。
什么路数？
燕青，筑基后期，五十开外。在清平城淘了十几年，什么都收什么都卖。眼光极毒——不是阵法那种技术流，是经验。他能从拍品的来路、包装、摆放位置推断出拍卖行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东西。方四嗑了颗瓜子，声音更低了。你前半场拿的那只炉子，他没举牌。不是没看到——是他故意让的。
纪尘目光没动。
他今天有别的目标。小东西不争——但他在看谁买了什么。
前台又一件拍品落槌。大厅里响起零散的议论声。竹帘后面看不清燕青的脸，但纪尘注意到竹帘底端微微晃了一下——有人在翻动什么东西。
册子。拍卖行发放的拍品册子。这个时候还在翻册子的人，是在核对接下来的拍品序列。
纪尘坐在条凳上，面色不变。
废料箱还没上台。玉牌也还没轮到。
下半场才是正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