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一刻，两人离了矿洞。
纪尘最后将洞口杂草拨回原位。半人高的裂隙重新隐没在乱石灌木之间。
小金蹲在肩头，鼻尖朝东南翕动了两下。
苏清雪带路从南侧坡地翻上丘陵脊线，绕过碎石岭外围向东切入。方四说岭南灵兽增多，不走那条路。
三百里，不赶，两天。
东域的丘陵和南域截然不同。
南域山瘦，石多土少，草木扎在岩缝里。东域这边坡面厚实，灌木与老藤层叠压紧，空气混着烂叶与活树脂的气味。灵气浓度出了城又厚了一层，兜在山坳里，走进去直往皮肤里渗。
小金明显兴奋。从肩头跳到地面，沿岩壁根部跑了一截，在一块长满苔藓的褐石旁停住。前爪刨了两下，鼻尖往石缝里拱。拱了好一阵，回头看纪尘一眼。
铁矿。品质低，不值得停。
纪尘拍了下前臂。小金蹿回来，钻进袖口，只露半截尾巴在外头晃。
头一天走了大半程。傍晚在一条干涸溪沟边歇脚。苏清雪闭目调息，气息内敛。纪尘在沟侧各钉一枚临时预警阵旗，扫了一圈——无人，无兽。
入夜没睡。拾遗葫芦搁在掌心，灵力探入内层。残玉安静地待在原处，却比矿洞中多了一丝温度。离目标越近，引导器的共鸣越明显。
第二日午后，丘陵走尽。
面前是一片浅山。不高，山头齐平，像被从同一高度削过。灌木稀了，乱石多了，风从山间豁口灌进来，带着干石粉的味道。
小金探出头，胡须朝正前方颤了颤，又缩回去。
没有金属气息。没有矿脉的浅山，连散修都不会来。
袖中布包温了起来。不是热。是一种迟缓而稳定的温感，从玉牌内部向外渗，像被捂暖的石头终于有了回应。
方向收窄了。纪尘低声说。
苏清雪步伐未变，目光扫过前方数座浅山交汇处的窄谷。
山谷窄得像一条夹缝。两侧石壁几乎贴在一起，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越深日光越薄，被石壁切成一道窄带。
小金不肯进。它蹲在谷口最后一块见光的石头上，耳尖后贴，尾巴紧裹前爪。不是害怕——它只是不愿往没有金属气息的深处走。
纪尘将它收入拾遗葫芦。
谷底走了约百步。尽头被一面完整的岩壁封死。灰褐色岩面从左到右浑然一体，和两侧石壁毫无缝隙。看上去就是一堵天然断崖。
纪尘取出玉牌，平贴上岩面。灵力缓缓注入。
最初几息什么都没发生。掌心温度升了半分，仅此而已。
拾遗葫芦里，残玉也热了起来。两件东西隔着三百步的距离应和——定位完成后本不该再有反应，但岩壁后面封存的空间太近了，引导器被唤醒的残余共鸣重新活了过来。
然后岩壁上浮现了纹路。
不是碎裂。丹纹。从玉牌与岩壁的接触点向四周蔓延，像被折起的旧图重新展开——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纹路从岩壁深处渗出来，沿表面铺展。
天眼张开。
这些纹路比肉眼所见深得多。不是刻在表面，而是封存在整面岩壁内部，灵力注入后才从夹层里浮上来。和在矿洞中从玉牌底层看到的风格一样——圆弧，螺旋，层层嵌套，一笔不断从头到尾。
丹修做的门。
丹纹铺展的速度越来越快。弧线汇聚在岩壁中央，围出一个约一丈高、三尺宽的区域。纹路在边缘骤然收紧，所有线条朝内翻折——天眼看得清，那一圈收紧像系死扣的绳结勒到最后一环，岩壁的灵力结构被从内部整个抽开。
沉闷的声响从深处传出。不是碎裂，更像一扇极沉的东西被缓缓挪动。
岩面在丹纹围出的区域里凹陷。石质向两侧退开，露出一道黑洞洞的入口。
灵气从里面涌出来。
纪尘退了半步。不是因为灵压——灵压不强。是气味。
浓烈的草木清香。不是一种，是几十种混在一起。苦的、甘的、辛的、带凉意的、带暖意的，裹着灵气扑面而来。上千年封存的药气一瞬间全涌了出来。
苏清雪微微眯眼。丹修。果然。
入口稳定后，两侧丹纹定格在原处，亮度缓缓降至微光。天眼扫了一遍——丹纹正以极慢的速度消耗岩壁深处残存的灵力。七日。七日后灵力耗尽，门自行封合。
纪尘将玉牌收回袖中。
踏入之前，他折回谷口。两枚阵旗钉嵌入石壁窄缝，灵石粉沿壁面抹了薄薄一层——做不到完全隐匿，但从外头再看进来只会觉得是一条走不通的死沟。
入口内侧又钉了一枚。预警用。有人踏进来，他在谷底深处也收得到回馈。
门关不上。他说。
苏清雪没多言。
入口后面是一条通道。宽约四尺，高七尺，地面平整得不像天然。两侧壁面从上到下被密密麻麻的丹纹覆满。
纪尘放慢脚步，天眼沉入壁面。
和入口的封禁丹纹不同。这里的纹路排列极有条理，一段一段，每段约两尺长，首尾相接但各自独立。最外层是灵力走向的导引路径，中间层标注配比与节奏，最内层——
他顿住。
最内层记录的是药性。温、凉、升、降、收、散，被丹纹编码成特定的弧线组合。
这些壁面纹路不是装饰，不是封禁。
是丹方。
枯荣散人将毕生所学刻在了通道两壁。入门者每走一步，两侧都是他留下的笔记。
壁上有东西。纪尘压低声音。丹方。很多。
苏清雪没有停步。先看全貌，回头再抄。
通道约三百步长。越深壁面丹纹越密，层次越多。最后几步，弧线的嵌套从三四层变成六七层，天眼一眼望去都分不清首尾。
通道到头。眼前猛然开阔。
一片谷地。
不大，约两三亩见方。上方没有天空，穹顶是一整面圆拱形岩壁，嵌着数十颗拳头大的灵矿石，散出淡白色柔光。光线均匀洒落，像永远停在阴天正午。
谷地长满了草木。但一半枯了，一半活着。
以正中一道约半尺宽的石缝为界——左侧灵草干枯发黑，根茎萎缩，叶片蜷曲如纸灰，成片伏倒在地面。死了不知多久，没有腐烂，灵性全无。
右侧截然相反。灵草青翠，叶面隐约有灵光流转。靠近石壁的角落里几株半人高的灵草从苔藓丛中抽出枝条，枝头挂着指甲盖大小的果实。空气中的草木清香全从这一侧飘出来。
枯与荣，相隔不到三尺，泾渭分明。
纪尘走到分界线旁蹲下。天眼扫过地面。石缝下有一道极细的灵力回路——聚灵阵的残余。千年运转后，阵法将最后的灵力全部收束到右半侧，左半侧的供给彻底断了。
活下来的灵草，是因为这道阵在最后关头舍弃了一半来保全另一半。
枯荣。苏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很轻，但纪尘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他没有回头。目光越过药园，望向谷地最深处——一扇半掩的石门。门缝中透出比灵矿石更暗、更沉的光。
丹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