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站起身，目光从石缝上收回。
拾遗葫芦里小金已经等不住了。灵力探入时指尖被一只毛爪扒了两下。他将它放出来。
小金落地先是一愣。鼻尖上下翕了几下，歪了歪脑袋——满空气的草木味，没有它认识的金属气息。但一抬头看见穹顶，整只鼠炸了毛。
嵌在穹顶岩壁里的灵矿石。数十颗。
它蹿上最近的石壁，前爪扒着岩缝往上攀。爬了两丈够不着最近那颗灵矿，停在半壁上不肯下来。
别动那些。纪尘说了一句。小金回头看他，尾巴卷了一圈，不甘心地趴住。
纪尘转向药园。
谷地比从通道口看到的更安静。穹顶灵矿石散出的柔光有一种稳定的节律，每隔十来息亮度微微浮动，像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呼吸。右半侧灵草叶面上的灵光跟着那节律轻轻摆动。
天眼沉入右半侧。
活着的灵草约十余株，分散在靠近石壁的区域。大部分低矮，叶片灰绿紧贴地面，灵性微薄——年份不高，品质也平。但在千年封闭环境中能活下来，根基不会差。
往深处两步。
一株半人高的灵草从角落苔藓丛中抽出。茎秆乌青，叶片窄长如柳，叶背泛着极淡的银灰色，穹顶柔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天眼下看得清楚。银灰色不是颜色，是灵性。沿叶脉缓缓流动——从根部向叶尖推进，到了尖端回折，再沿另一条脉络落回。一圈约三十息，周而复始。
纪尘不认得。但天眼将灵性流转的完整路径勾了出来——四百圈以上的大环，每一圈在根部留下一层极细的灵力沉积。四百层。
约四百年。
过来看。
苏清雪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叶片上。停了两息。蹲下，右手拨开根部苔藓，露出乌青与银灰交缠的茎基。
玄阴草。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清元丹的主药之一。
清元丹。纪尘在东域坊市丹药册子里见过——修复经脉旧伤。散修坊市根本买不到成品，更别说材料。
四百年的玄阴草。苏清雪站起身，目光仍在灵草上。右手从袖中抬起，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左腕内侧。动作极短，像拂掉一根落在腕上的发丝。
比坊市百年份的药效差多少？纪尘问。
反过来。苏清雪收回手。四百年的，炼一炉清元丹绑绑有余。能修复的经脉损伤——很深。
她没再往下说。纪尘也没追。金丹修士不会对一株灵草发愣超过两息，除非那株灵草和她自己有关。
天眼继续扫。
靠近另一侧石壁角落，一团圆润的灵芝从腐殖堆里长出来。通体碧绿，表面纹路比普通灵芝密了好几倍。天眼下灵性浓度与玄阴草相当。
碧灵芝。碧落宗藏经阁翻过——筑基修士修炼辅助，百年品质在坊市八百灵石起。这一株灵性沉积约三百层。三百年。
此外还有六七株低年份常见灵草。聚气草、灵参、回气花，品质各异，活着的都有用。
千年药园，只剩这点家底。
采吗？苏清雪问。
等一下。
纪尘蹲回分界线旁，天眼沉入地面。追着灵力回路往两侧拓展——每一株活着的灵草根部，都有一根极细的灵力丝线连向石缝下的主脉。
像牵线木偶的线。
十几根丝线从各处汇入主脉，主脉连着右侧石壁底部一枚暗淡到几乎消失的阵眼。聚灵阵最后的核心。
阵眼还在转。极慢，极微弱。从穹顶灵矿石中抽取灵气，沿主脉分配给每一株连着的灵草。千年来就靠这一丝灵气维持着它们的生机。
直接拔，丝线断，灵性在数息内从断口流失殆尽。四百年的积累几息就没了。
不能硬摘。纪尘站起来。根系和地下的阵法连着，每一株都有灵力丝线牵着主脉。得从最远的开始，一根一根把丝线断了再采。顺序反了，灵力回冲会把剩余的灵草一起毁掉。
苏清雪听完没有质疑。你引导。我来采。
采摘花了将近一个时辰。
纪尘蹲在地面，天眼盯着灵力回路。每断一根丝线，主脉中灵力的流向都会偏移——必须等偏移稳定后才能断下一根。间隔太短，灵力来不及重新分配，就从断口涌出来。
最远处几株低年份灵草先采。苏清雪出手极稳，灵力裹住茎基横削，另一手同时封住切口。每株灵性损失不到一成。两人之间不需要多说话——他报节奏，她出手，配合从第一株起就很紧密。
碧灵芝比较麻烦。根系扎得深，丝线不是一根而是三根，呈三角锚定。纪尘看清承力次序后报出间隔，苏清雪三刀各隔五息，完好取下。
玄阴草最后。
离阵眼最近，丝线最粗，承接主脉约四成灵力。断开它等于拔掉聚灵阵最大的负载——灵力回涌足以毁掉其他还没采完的灵草。此刻所有灵草已经全部采完。
苏清雪一刀。石缝下灵力猛然回冲，阵眼明灭了一下，最后那点微光也熄了。
上千年的聚灵阵停了。
苏清雪将玄阴草收入储物镯，和碧灵芝分开码放。收好后掌心在镯面上多停了一瞬。然后转身。
纪尘低头看了一眼阵眼的位置。天眼中最后一丝回路纹路正在褪净，像沙地上的水迹被风缓缓吹干。什么都没有了。
穿过药园，石门在三十步外。
灰白色石面上没有丹纹，只有一条极细的缝。门缝中透出的光比穹顶灵矿石暗了许多，泛着微微的赤金色。
小金不知何时从石壁上溜了下来，穿过药园径直钻进纪尘袖口。穹顶灵矿石吸引不了它了——前方的沉闷让它待不住。
走近十步，纪尘停住了。
空气变沉了。不是灵压释放出来的压迫。像走进了堆满铁锭的仓——没人推，但每一步比上一步费力。
天眼扫过石门周围。丹纹。比通道壁面更密、更深、更多层。不再是丹方记录——是防护型。层叠嵌套至少八层，外三层约筑基水准，第四到六层跃至金丹初中期，更深处天眼只能看到轮廓。
苏清雪上前一步。站到他前面。
门缝中赤金色的光映在她侧脸上。
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