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半日。
丘陵漸漸平緩下來，灌木稀疏了。身後方向干淨——從離開窄谷到現在，沒有遁光，沒有靈力追蹤的跡象。坡面上落葉層層疊疊，踩上去沒有聲音，空氣里帶著腐葉和樹脂混在一起的潮氣。
甦清雪向北偏西帶路，繞開了來時經過的兩處標志性山脊。天色暗下來之前，兩人拐入一片低窪——坡腳下十來棵老榆擠在一處，樹冠交疊如蓋，底下枯葉堆了一兩寸厚。避風，視野不算開闊，但從外面不容易看進來。
紀塵沿外圍走了一圈。沒有靈力殘留，沒有近期經過的痕跡。
儲物袋里取出兩枚陣旗，分釘于東西兩處灌木根部。最簡易的預警陣，靈力覆蓋百步，有人靠近旗釘會傳回震感。沒布隱蔽陣。靈石粉剩不到三十份，不能再這麼花了。
小金從袖口探出半個身子，鼻尖轉了一圈。沒有金屬氣息的方向不感興趣。縮回去，尾巴搭上手腕。
甦清雪靠坐在一棵老榆下。
她抬手，儲物鐲靈光微閃。掌心多了一只巴掌大的乳白玉盒。
她沒急著打開。雙手將玉盒擱在膝上，停了兩息。
紀塵在對面坐下。
盒蓋掀開。
兩枚丹丸並排臥在白玉底襯上。金殼在樹蔭下泛著柔和的暗光，表面有極細的紋理——不是瑕疵，是丹紋。枯榮散人把丹道刻在一切他能觸及的東西上，包括丹丸本身。
天眼沉入。
金殼在視野中變得半透明，像揭開了一層蟬蛻。銀核的結構展露出來——丹力並非均勻充滿內部，而是一圈圈纏裹的，從核心向外，致密有序。
像蠶繭。
最內一縷極細的丹力是繭芯。向外一圈、兩圈、三圈……紀塵數了數，至少六十余層。
每一層丹力的走向都不同。
天眼繼續深入。六十余層並非簡單重復——第一層沿主脈游走，第二層分入支脈，第三層覆蓋末梢……它們勾勒出一幅完整的經脈走勢圖，從丹田起始，循任督展開，再延伸至四肢百骸。
不是丹力在亂轉。是藥力的預設路徑。
枯榮散人煉丹時，已經把修復路線規劃在丹丸里了。藥力入體後不會四處沖撞——它會像退繭的蠶絲，從最外層開始，一圈圈松開，沿對應經脈順勢滲入。先修主脈，再補支脈，最後濡養末梢。
六十余層。六十余條路徑。整顆丹丸就是一張蜷縮起來的修復方案。
最深處幾層引起紀塵注意。
那幾縷丹力格外致密，纏裹最緊，指向的位置是丹田核心和三條主脈交匯處——整套經脈中承受壓力最大的區域。如果一個人的修為曾被外力強行壓制，最先碎裂的就是那幾個節點。
枯榮散人知道。他專門為那種傷留了最厚的修復。
紀塵收回天眼。
丹力很足。他說。跟丹房里看到的一樣，像昨天剛出爐。
甦清雪沒追問。
六十多層丹力回路。紀塵斟酌了一下。每層走不同經脈。不是一股腦灌進去修——按順序來的，先大脈，後小脈，最後末梢。
頓了一下。
最里面幾層最厚。專修丹田和三脈交匯處。
甦清雪的目光從丹丸上抬起來。停了一息。
十一爐才兩枚。她說。
壁文里枯榮散人的原話。前七爐全部失敗，第八爐出丹但藥力不純，第九第十各出一枚又自己磨了重煉，第十一爐——兩枚。
一個金丹大圓滿的丹修，大半生心血。兩枚。
夠不夠？紀塵問。
甦清雪合上盒蓋。動作很輕。
她看著膝上的玉盒。葉隙間漏下的余光從盒面上移過去，又移回來。
輔藥在丹房里拿齊了，品質比外面能買到的好。甦清雪說。先服一枚，配輔藥。主脈和丹田修復之後，等身體適應半月到一月，再服第二枚補支脈和末梢。
一共需要多久？
兩個月。她停了一停。寒毒如果清得慢——三到四個月。
紀塵沒有接話。
兩到四個月。閉關。全程不能被打擾。
服丹時丹力與寒毒在經脈中交鋒，靈壓會反復波動。沒有足夠厚的隱蔽陣遮蔽，靈壓外泄不到半日，方圓百里都能察覺。
金丹級靈壓，在清平城附近。
城里不行。紀塵說。
不行。甦清雪干脆。城中洞府屏蔽陣最高三階，擋不住。
礦洞也不行。燕青遲早查到。
閉關期間我不能中斷。甦清雪說。你一個人。在城附近出事，退路太窄。
風從坡頂灌下來。老榆葉子沙沙響了一陣。小金在袖口里翻了個身，尾巴換了一邊搭。
要遠。紀塵說。遠離坊市和修士常走的路線。靈氣不能太差——閉關需要持續補充。最重要的是夠隱蔽。不是靠陣法擋——是那個地方本身就沒人會去看。
到了之後還得布陣。他接著想。隱蔽陣至少三重，加聚靈陣。陣旗和靈銀絲都不夠，得重新備。
甦清雪將玉盒收入儲物鐲。
方四。
紀塵看她。
回清平城，問方四。甦清雪說。他跑東域十幾年，犄角旮旯的消息比誰都清楚。不用說原因——就說找個偏僻落腳點，長住，越偏越好。
紀塵想了想。點頭。
散修問這種話不奇怪。有的人就是嫌城里吵，想找個沒人的地方修煉。方四不會多問。
甦清雪沒有立刻站起來。
找到地方之後——她的聲音低了半分。閉關期間你不用一直守著。周掌櫃的合約要維護，方四的渠道也不能斷。
你閉關三四個月，我不管——
你守著不做事，靈石見底。
紀塵沒接話。
甦清雪轉過頭來。樹蔭下余光將她側臉上那層極淡的寒意沖得很薄。
不會出事。
說得很輕。
紀塵看了她一息。然後點頭。
他站起來，拍了拍前臂上的枯葉。小金尾巴緊了一圈，又松開。
先回清平城。天亮走，不走來時的路。
夜色將丘陵吞沒了大半。遠處沒有遁光。
兩枚陣旗的預警回饋穩穩當當，一整夜沒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