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沿着礁石裂隙走了半圈，最后停在岛中央偏东那道隆起的岩脊前。
潮水已经开始回涌。西南角最低处先被没了，海浪一层一层拍进石缝。真正能在涨潮后还露在外头的，只剩中间这片高处。
他蹲下，掌心贴住岩面，催动天眼。
那些藏在石头里的细缝，在他眼底不再只是裂纹，更像一只被剖开的海螺，纹路一圈圈往内收。哪一圈只是表层风化，哪一圈后头已经空了，哪一处被海水啃得最薄，清清楚楚。
“这里。”
苏清雪走到他身侧。
“从高处下。”纪尘指了指脚下，又朝西南角被潮水慢慢吞掉的礁滩看了一眼，“低处开口，等会儿涨潮，海水就顺着口子灌进来。”
“斜着下去？”
“嗯。先借天然裂路。少走冤枉石。”
苏清雪点头，没再多问。
寒意先一步没入岩层。
不是蛮力砸下去，而是先把本就松动的细裂纹一寸寸定住。那些要往旁边散的碎劲，被她压回原位，只留下纪尘指给她的那一条。
“左半寸。”
“再往下三寸。”
“这里，落。”
苏清雪并指一划。
石面无声分开。
只有极细的碎屑从边缘簌簌落下。纪尘守在旁边，碎一块，便收一块进拾遗葫芦。石渣若堆在岛面上，远远一看就是新动过土的样子。藏得住入口，先得藏住动静。
通道一点点往下斜切。
前面几丈全是死硬灰岩，越往里，石性越杂。纪尘一路用天眼校方向，苏清雪一路定点破石，两个人几乎没有废话。
半个时辰后，脚下坡度忽然缓了一下。
纪尘抬手。
“后头空了。”
苏清雪指尖点在前方石面上，寒劲一透，薄薄一层岩壳裂开。潮湿的冷气迎面扑出来，带着盐味，也带着一股压了太久的矿气。
里面不是人工石室。
是天然掏出来的洞。
约莫两丈见方，顶部低矮，四壁圆滑，像被水慢慢磨出来的。主洞一侧还连着两处更小的空腔，一处偏干，一处更靠里，石壁发黑。
纪尘走进去，掌心按在洞底，天眼再往下沉。
这一次不用再穿三十丈。
主洞下面三尺，是一层薄薄的石膜。石膜之下，那条在地表只看见轮廓的灵脉，终于清了一些。灵气被压在岩缝里，缓慢地挤，缓慢地走，像一口憋了太久的气，明明活着，却怎么也出不来。
“下面就是。”
苏清雪看向他。
纪尘没有立刻点头让她打穿。
“别一下开大。”他说，“先给它开个针眼。让它先喘口气。”
若是整块石膜一起破开，灵气会先炸，岩层也会跟着松。这里上头是海，旁边是空洞，稍有偏差，不是塌，就是漏。
苏清雪明白他的意思。
“多细？”
“一线就够。”
纪尘先蹲下去布阵。
不是聚灵阵，也不是正式的引灵阵，只是一条临时的导槽。
一小截灵银丝被他压进石膜周围原有的细裂路里。灵石粉顺着指腹抹开，落在石面上，像给那一圈天然裂缝重新描了一遍边。五份已经嫌多，他没舍得再加。
阵成之后，他才退开一步。
“可以了。”
苏清雪抬手，食指向前一点。
石膜上安安静静裂开一道细线。
没有轰鸣，没有喷涌，只是先漏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灵气。那缕气细得像一根白线，钻出石膜后还想四散，被临时阵路一带，顺着灵银丝拐进了洞里。
纪尘盯着看了两息。
那缕灵气没有往地表跑，也没有往旁边泄，只沿着他预先留好的路，在主洞里绕了一圈，慢慢沉下来。
这才是第一口活气。
原本闷潮得发涩的洞里，很快多出了一股清凉。不是海风的凉，是灵气本身的净。盐味还在，却已经不再压人。
纪尘缓缓吐出一口气。
“成了。”
苏清雪嗯了一声。
她没问值不值得，也没问后面怎么布。只把目光往洞里两侧扫了一遍。
“这里能扩。”
纪尘也在看。
主洞最大，正压在灵脉上方，灵气最早聚来，也最稳。左侧那处窄一些，够起居，也够摆一只丹炉。再往里的黑石凹腔干燥，做储物正合适。
“中间留给你。”他说，“闭关室放这里。”
苏清雪没有推辞。
“旁边那间给你。”
“够。”
两人三两句，把后面几个月的住处定了下来。
有了第一口灵气，后面的事反而快了。
苏清雪沿着主洞四壁往外剖，把棱角太尖、石性太脆的地方一一削平。纪尘则在旁边挑石、收石、看走向，遇到下面空、上面实的地方，便让她多留半寸；遇到看着厚、实际上只有一层壳的地方，又提前让她收手。
他们没有把地方做得多大。
够用就行。
主洞扩到三丈见方后，纪尘便叫停。灵气最浓的地方留给苏清雪闭关，再大只是浪费。侧洞往里推了七八尺，石台一搭，够他平日修炼，也够摆炉炼器。最里头那处内凹石腔顺手收成储物室，干燥，背风，不怕海雾。
顶上还有一道天然竖缝，细得像针眼，正通向岛中央高地背风那面。
纪尘没让苏清雪把它全开，只顺着原路削出一截能透风、也能往外看天的细口。外头望过去，依旧只是一道寻常石缝。里头却能借那点天光，看到外面的潮线和天色。
了望口也有了。
小金早憋不住了。
它从纪尘肩上一跃而下，在侧洞东壁几道裂隙间来回乱窜，爪子刨得碎屑直掉。纪尘过去一看，石缝里嵌着几粒淡金色的小结晶，贴着灵脉边缘长出来，灵性不强，却带着极顺的导性。
矿化结晶。
不值什么大钱，但胜在长在这条脉旁边。
后面布阵时，正好能拿来当天然节点。
纪尘捏起一粒看了看，收进掌心。
“够做开头了。”
等他们重新走到外面时，天色已经压暗。
涨起来的海水把西南角和东侧那片低礁吃掉了一大半。方才还看得清的岛边，转眼只剩中间这截高地露在外头。再远一点看，它和周围那些海面上的黑礁并没有什么区别。
苏清雪站在高处往外看了一会儿。
“涨潮以后，从外头看，跟旁边那些礁石没什么两样。”
纪尘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潮来，岛隐。
他开口时声音很淡。
“那就叫潮隐岛。”
苏清雪没反对。
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回到主洞时，临时引灵阵已经跑了小半个时辰。
洞里的灵气，比地表浓了不止一层。
纪尘又开了天眼，看了看石膜下方那条被压住的脉。第一缕灵气已经顺着临时阵路被牵上来，后面的气机也在慢慢往上松。再给它一夜，这座岛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干净”了。
天然隐是天然隐。
可只要灵气开始往外冒，路过的修士总会有人多看一眼。
潮隐岛找到了，洞府也开出来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麻烦的开始。
纪尘抬头看了看那道细细的了望口，外头海潮正一层层卷上礁滩，把这座岛慢慢藏进暮色里。
而石下，第一缕被引出来的灵气，正顺着临时阵路安静流转。
他只说了两个字。
“布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