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方四送来消息。
潮汐一日两涨两退，退潮时窗口约三个时辰。最近半年没有散修往那片海域去过。从清平城沿海岸线向东南走二百里出头，到了海岸尽头往外飞半日便是。
当心海风。方四最后加了一句。那边盐雾浓，灵力护体比平时费。
坊市补了一批阵材——阵旗六面、灵石粉二十份、灵银丝两截。加上原有的存货，勉强够搭一套基础防护。
清晨出城。天色灰沉沉的，云层压得低。方四说这季节近海多阴天，反倒好——遁光不显眼。
二百里路走了大半天。沿途地势从丘陵变为细碎砂土，空气渐渐带上咸腥。快到海岸时，风猛了一截，裹着扑面的湿气和盐粒。
纪尘站在岸边石崖上往外看。
灰蒙蒙的海面。退潮刚过不久，浅滩上露出大片暗色礁石，海藻挂在石缝间，远处零星几个突出海面的凸起——说是岛，更像一堆被海浪啃得歪七扭八的石头。
方四说得没错。没人数得清。
苏清雪站在他身侧，目光在海面上扫了一圈。“灵气比陆上薄。海风把泡不住的那点灵气全吹散了。”
苏清雪纵起遁光，纪尘御风跟上，两人贴着海面向外掠去。
第一处礁岛在半个时辰后出现。
退潮后露出的石滩，面积不到半里，表面光秃秃的，连杂草都扎不住根。纪尘催动天眼往下扫了一遍——薄薄一层灵气散在碎石表面，再往下全是死石。小金缩在袖口，尾巴没动。
不值一看。
继续往东南。
第二座稍大些，有几丛杂草从石缝里挤出来，高不过膝。但礁面倾斜得厉害，东侧整片岩壁被海浪削成了斜坡。涨潮时能淹掉大半。岩石上满是藤壶和贝壳的残骸，被海水泡得发白。天眼扫过底层——和第一座一样，灵气止步于碎石表面，下面是一整块沉闷的灰岩。
小金翻了个身，鼻尖朝外拱了拱，又缩了回去。
没东西。
纪尘收回天眼，站在礁石边缘往远处看。盐雾遮住了视线，灵力护体确实比陆上费——风里的盐粒打在灵力罩上，一个时辰大约多耗两枚灵石的量。
继续？苏清雪站在旁边，遁光在风中微微抖动。
再看看。
又飞了约半炷香。
雾里隐约露出一片轮廓。比前两座都大。
纪尘落在岛的西端礁石上，脚下碎砾咯吱作响。抬眼望去——面积约莫两里方圆，中央地势略高，岩石层叠嶙峋。几丛杂草稀疏地从石缝间冒出来，被海风压得伏贴。退潮时全岛完整露出，但西南角和东侧的大片低矮礁滩，涨起潮来多半要淹。
表面和前两座差不多。灵气稀薄，风大，盐雾重。
但小金动了。
不是以往探到矿脉时那种急躁拱动，是一种迟疑的、试探的反应——鼻尖从袖口边缘探出来，须子轻轻颤了两下，朝岛中央偏东的方向偏了偏。停了一息，又缩回去半寸。
不确定。但有方向感。
纪尘蹲下身，掌心按在礁石上。催动天眼。
起初和前两座没什么两样。碎石层薄薄的灵气——不是真正的灵脉渗出，只是海风带来的散灵沉淀在石面。往下一层是致密的灰色岩体。
他加重灵力灌注，推着天眼的感知向下。
五丈。灰岩纹理在视野中变得可辨，一层一层压得很紧，像从断崖上剥下来的横截面。
十丈。岩层颜色加深，纹理更致密。什么都没有。
继续。
十五丈。二十丈。感知穿过岩层就像手指隔着厚布摸字。轮廓在，细节模糊。眉心开始发酸。
二十五丈。灰色的“断面”单调得近乎催眠。眉心处开始发涨，好像有人用指节用力按在那里。
再往下一层。
三十丈。
灰色里出现了一道纹路。
极淡。细如发丝。但走向清晰——从东南向西北延伸，贯穿岛底，没有中断。不是矿脉纹理，不是岩层裂隙。
是灵气。
被三十丈厚的岩层压着，被头顶的海水浸着，逼在石缝中间动弹不得。像一条被冻在冰里的溪——水还在，只是流不动。
纪尘屏息。天眼聚焦在那道纹路上。
模糊，但够他判断：走向完整。密度均匀。没有断裂。灵气被压制而非枯竭——只要凿开岩层把压力泄掉，这条脉还活着。
表面灵气薄得连低品灵草都长不了。
可三十丈以下，是一条被埋住的灵脉。
所以早年那些散修来了一圈说不值得。他们没有错。以常理度之，表面这般贫瘠的地方确实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他们看不到三十丈以下。
纪尘松开手掌。眉心酸涩，眼底微微发涩。三十丈的深度扫描几乎是天眼当前的极限——再深一层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苏清雪没问。只看着他。
纪尘站起身。三十丈下面，一条完整的灵脉。被岩层死死压着，泄不上来。
苏清雪没验证他说的话。也没问品质。目光往脚下落了落，好像能透过礁石看到三十丈下的东西。
如果能凿开岩层把灵气导出来——
纪尘说。灵脉走向完整，密度均匀。只要岩层压力解除，供一座闭关室有余。
海风灌过礁石间的缝隙，呜呜地响。远处潮线正在往回涌，西南角最低处的礁石已经没进水里。
再过两个时辰，这座岛从外面看就只剩中央那片高处。和海面上随处可见的礁滩没什么区别。
谁会在意？
就是这里。
苏清雪点了一下头。目光扫过中央隆起的岩层——那下面三十丈，就是他们接下来要打通的地方。
风越来越大。盐雾把周围的海面盖得严严实实。两个人站在一座无人问津的荒岛上，脚下是三十丈厚的岩石，岩石下面是一条谁也不知道的灵脉。
小金又探出鼻尖，须子仍然朝岛中央方向偏着。纪尘用指尖戳了戳头，它哼哼两声，缩了回去。
它感应的不是灵脉。是矿物。三十丈岩层压着灵脉，灵脉周围往往伴生矿化结晶。改天再确认。
纪尘蹲下来，开始在礁石上用指尖摸索裂隙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