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潮隐岛没再往外动土。
纪尘先收拾的是侧洞。
主洞留给苏清雪闭关，储物室里堆的是眼下还不能乱碰的东西。只有侧洞，最适合先变成工坊。
他把石台重新磨平，又顺着洞壁凿出两层浅架。拾荒族丹炉摆在最里侧，阵纹模具一字排开。甲十七号废料箱、碎耳灵药炉和一路带来的修复散材，则全挪到手边。
洞里灵气比外头稳，火也容易压。
差的只是手。
纪尘没有一上来就去碰碎耳灵药炉。
那东西花了一百八十灵石拍下，底子又好，真要失手砸了，心疼得够他好几日睡不安稳。
他先拆废料箱。
木箱掀开，最上头全是黑灰和碎铜。再往下，才露出真正有用的东西。三段上品灵银压在箱底，旁边还埋着两件残器，一件只剩半边外壳的护臂，一件裂成三瓣的控火铜盘。
在旁人眼里，这就是两块等着回炉的烂铁。
纪尘看了片刻，先拿起那只控火铜盘。
若按过去在碧落宗学的拆法，他该先找旧阵纹的弱点，再一层一层剥。但工坊壁面传下来的路子不是这样。
他掌心贴上铜盘边缘，灵力均匀灌进去。
不是挑最脆的地方下手，而是让整只残盘一起震。
最外层那圈早已坏死的阵纹先崩开，像一层老皮，从铜面上整块起了裂。纪尘精神一振，刚想往里送第二股力，频率却快了半线。
啪的一声轻响。
整块盘沿断成了五截。
小金蹲在石架上，看着那几截滚进灰里，胡须都往后缩了缩。
纪尘没骂，只把碎片重新拣起来。
失败归失败，里头的导火片倒是让他完整卸下了两片。铜不值钱，这两片能控火的旧片才值钱。
第二次，他拆那只护臂。
这回慢了很多。
灵力一丝一丝往里压，等到残壳里那几道纠成一团的旧纹同时发颤，他才顺着最外层回路往下一抹。碎裂的阵壳没有乱飞，而是沿着他预想的走向一片片剥开，露出里面还没彻底废掉的灵铜骨架。
纪尘盯着那截骨架看了两息，忽然明白过来。
分解、鉴别、提取、重组。
这四步，少一步都不行。
不是把东西补回原样就算修好。
先得知道什么该舍，什么该留。
他低头把拆下来的灵铜骨架、导火片和几块还能用的灵玉粉涂层分门别类摆开。侧洞里安静得只剩金属碰石的轻响。到第三日傍晚，废料箱已经见了底。两件残器一件被他彻底拆成了材料，另一件则被重组成一只巴掌大的控火匣，火力不强，胜在稳。
纪尘把那只控火匣放到石台边，看它吐出一线细细的青火。
成色很一般。
但这是他来东域后，第一次真正靠拾荒族那套手法，从一堆废料里拼出一件还能用的东西。
他这才伸手去碰碎耳灵药炉。
碎耳灵药炉比那两件废器麻烦得多。
它不是彻底废了，而是外两层阵纹坏得厉害，底座又斜裂了一道。修这种东西，最忌一口气把原有底子也拆干净。
纪尘把丹炉搁在拾荒族丹炉旁边，先不动手，只开天眼一寸寸往里看。
外层旧纹像烧焦的草绳，乱，脆，一碰就断。
最里头那层核心凝聚纹却还稳稳扣着炉腹，像一枚钉子，把整只丹炉最后那口气钉在原处。
能修。
但只能顺着它修。
纪尘先用阵纹模具定出外层骨架，再把废料箱里拆出来的导火片和灵铜骨架一点点填进去。拾荒族丹炉没有起大火，只吐出一层极稳的温红，把碎耳灵药炉的铜壁慢慢暖开。
第一遍刻纹时，他手上还涩。
到第二遍，线条已经顺了些。
等第三遍收尾时，侧洞里那只沉了几日的旧炉终于轻轻嗡了一下。炉腹最外沿的两道新纹先亮，接着往里一寸寸推，最后停在核心凝聚纹外半寸的位置。
没有全亮。
但够用了。
纪尘把控火匣推到炉下，青火一送，火苗竟稳稳贴着炉底绕开，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往一边乱蹿。
他抬手轻轻扶了扶炉耳。断掉的那一边还没补，卖相依旧不好看，真拿去坊市，最多也只算修回七八成。
可拿来温养药液，已经够了。
苏清雪站在洞口看了一阵。
“成了？”
“能用。”纪尘看着炉里那线稳火，“再给我些时候，外面那半截也能补上。”
苏清雪点了点头，没说多余的话。
但她走进侧洞时，脚步比前几日更慢了半分。
这半分，纪尘看得出来。
工坊立起来以后，潮隐岛上第二件要紧事便轮到药圃。
不是玄阴草，也不是碧灵芝。
那两样东西太重，眼下还只该躺在储物镯里，等闭关那日再见光。
先移栽的是从枯荣谷带回来的几株低年份灵草。
侧洞最里面那道发黑石腔原本太干，不适合种。纪尘转了半圈，最后把地方定在了望口下方那条背风窄缝里。上头能见一点天光，往里又吃得到主洞聚起的散灵，不至于把药性催得过了头。
他凿出三道浅浅的石槽，把带着旧土的根团一一平码进去。苏清雪在旁边以寒劲封住根须外沿，免得离开枯荣谷太久后灵性散得太快。
几株聚气草先下。
再是两株回气花，最后才是一株年份最足的灵参。
纪尘没另起阵，只从主洞那条已成的引灵回路边上分出极细的一缕散灵，顺着岩缝慢慢喂过去。灵气淡，正好。多了，这几株东西反倒受不住。
等最后一抔旧土压实，苏清雪抬手在石槽上方凝了一层薄薄水雾。
细小的水珠落下去，沾在叶尖上，一点点滚进土里。
“先养七日。”她说，“活下来，再谈长。”
纪尘应了一声。
两人都没把话说满。
这种荒岛上开药圃，本就是先试。
可试成了，后头许多事都会轻省不少。
当夜，碎耳灵药炉第一次正式起火。
炉里熬的不是丹。
是还元丹闭关前要先备好的辅药。
苏清雪把玉盒放在石台上，依次取出寒玉髓、九节灵根、青幽花和赤芝露。四样东西离了盒，药气各不相同。寒玉髓冷得发白，九节灵根药气最厚，青幽花一见热就蜷，赤芝露则最娇，火只要过一线，药性就会先散。
纪尘守着火。
苏清雪动手分药。
低年份灵草没有白种。回气花刚移栽下去不能碰，先前采下来那点根须和残叶却还能用。聚气草也一样，掐去最嫩的头，药性虽浅，拿来垫底正合适。
碎耳灵药炉里的火一夜都没高过。
有时只是针尖一点，有时沿炉腹转半圈，又忽然收成一线。纪尘的手始终按在控火匣边上，盯着炉身新补好的那两层纹路，不让火势越过去。
苏清雪的刀则比平时更细。
九节灵根一节一节落下，寒玉髓在温火边缘慢慢化开，青幽花最后才入，赤芝露则等到药气全顺了才滴进去。
整整两个时辰，侧洞里只有药气一点点被养开的味道。
苦里带冷，冷里又有一点回甘。
炉火最终熄下去时，石台上多了两只细口玉瓶，外加四包分开的药材份量。
第一枚还元丹配一份。
第二枚也配一份。
都齐了。
苏清雪把玉瓶重新收起，指尖在瓶口停了一瞬。
“辅药够了。”
纪尘抬头看她。
苏清雪神色很平，只在把玉盒合上的时候多停了半息。
“再把药圃养稳一些，就不用急着回城找替补。”
纪尘看向背风窄缝那边。
石槽里那几株灵草安安静静伏着，最左边那株聚气草的叶尖却已经微微抬起了一点，不再像刚栽下时那样蔫着。
潮隐岛外头还是盐风和死礁。
可洞里，药炉已经点起来了，药圃也接住了第一缕散灵。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到这时才算真正站住。
从这一夜起，这座先前只会吞灵石的荒岛，终于开始慢慢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