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月。
海上的风先凉下来，潮隐岛的阵也比先前更沉。
自从方四那句“有人在打听去年拍卖会上买走灰白玉牌的散修”传回来后，纪尘就把回城的次数又往下压了压。周掌柜那边还维持着，一月过去一趟，交活、取料、听两句坊市风声，天黑前便走。其余能推的都推，能拖的都拖。
不是怕。
是没必要把人往自己门口引。
潮隐岛已经养熟了大半。药圃在背风窄缝里站稳了根，侧洞里的火也没断过。主洞那一口灵气则比入夏时更稳，像一条被人反复捋顺的水脉，日日从岛底往上送，不急，却不停。
这一夜退潮后，纪尘从西南低礁补完最后一处阵脚，回到侧洞，没有先去看炉火。
他在石台前坐下，归元诀缓缓运转。
丹田里的灵力一层压着一层，早已不再像先前那样散开。到了如今，每一缕灵力都贴得极紧，像反复锤过的薄铁，叠在一处，纹路清楚，却不再松散。
他照旧没有去撞那道门。
只是顺着这股层叠的力，往前送了一线。
下一刻，经脉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闷震。
不是阻滞。
也不是回弹。
像有人在厚门背后抬手叩了一下，说门还没开，但门闩已经到了该动的时候。
纪尘睁开眼，手指在膝上停了停。
这感觉和几个月前不一样。
那时是远。如今不是远，是近得只差最后一把力。
他静了片刻，起身走到主洞口。
苏清雪正坐在石榻上调息。
洞里没有点灯，只有石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浅光。她的气息比前些时候更沉，沉得像压进了水下。表面看不出什么，连往日偶尔浮到面上的寒意也少了。
纪尘却没有因此放心。
天眼只开了一瞬。
那股灰白色的寒意并没有散，也没有退。它只是收了回去，像一层霜被人从四肢百骸慢慢刮回了根上，最后全压在丹田与三条主脉交汇的几处节点里。
比往外冒的时候更险。
往外冒，还能拖。
一旦往里缩，就说明它也在等一个口子。
纪尘收了天眼。
苏清雪已经睁眼看了过来。
“到了？”她问。
纪尘点头。
他没先说自己，先把一只玉盒放到石台上。盒里那三枚金色丹丸，他这些月里一枚都没动。
苏清雪看了一眼，便知道他说的不是还元丹。
“你的门槛。”
“差不多了。”纪尘说，“再拖下去，不会更稳，只会更钝。”
苏清雪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从那只玉盒上停太久。
“我的也差不多了。”
她说得很平。
纪尘却听得出意思。
不是差不多能好。
是差不多不能再拖。
两人都到了该动手的时候。
洞里安静了几息。
还是苏清雪先开口：“你先破。”
纪尘抬眼。
“你一旦过了后期，守阵、压阵、应变，都比现在稳。”她道，“我闭关时，外头多一分底气。”
纪尘却摇头。
“不对。”
苏清雪看着他，没说话。
“你服还元丹，最险的是前头那一段。”纪尘说，“丹力进经脉，先碰的就是你压了许久的那几处旧伤。那时候阵不能乱，洞里灵气不能忽高忽低，外头也得有人醒着。”
他顿了顿。
“我现在若先吞凝魄丹，这一关就没人看了。”
苏清雪道：“你未必会立刻闭死关。”
“可我一旦动手，就顾不上你这头了。”
纪尘语气不重，却没有半分松动。
“潮隐岛这三层阵，平日够用。可一旦你体内药力和寒毒同时翻起来，主洞里的灵气一定会跟着动。到时候差半寸、差一口气，都不是小事。”
苏清雪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排？”
纪尘没有立刻答。
他把岛上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城里的线能先停。周掌柜那边上一次交过去的活，够撑一阵。方四那边短时间不见，也不会往海上摸。燕青既然是在顺着旧线打听，就说明他还没真摸到潮隐岛来。
眼下最稳的法子，只有一个。
“先送你闭关。”他说，“第一枚还元丹下去，前头那一日我守着。等你把最险的那一段熬过去，主洞稳了，外层阵也稳了，我再动这枚凝魄丹。”
“你要在我闭关时破关？”
“那时候我不用离岛，也不用回城。”纪尘道，“你在里头，我在外头。两头都不耽误。”
苏清雪看了他片刻。
“别拿我当借口。”
纪尘笑了一下，不深。
“不是借口，是先后。”
主洞里又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雪才道：“好。”
只一个字。
纪尘却松了口气。
既然定了顺序，后面的事便只剩一件件做。
第二日一早，他先动的是主洞。
岛底的引灵主路本就通着这里，他没有另起大阵，只在原有回路上往里再嵌了两圈细纹。
第一圈收口，把从岛底送上来的灵气往石榻周围一丈方圆里聚。
第二圈压流，把涌上来的灵气摊平，不让它在闭关时忽快忽慢。
第三圈则沿石壁和穹顶兜了一道缓回纹。若还元丹药力冲得太急，多出来的灵压不会直顶石门，而是顺着石壁散回主路，再慢慢沉回洞里。
他从手头灵石里拨出三百六十枚，一枚一枚嵌进主洞新凿出的浅槽里。
不算多。
可求的不是猛，是稳。
灵石粉也只用了六份。够把纹路养起来，却不至于往外留下太重的人痕。
小金跟着他在外层礁脚跑了一圈，最后在东面的黑礁缝前停下，前爪连刨了两下。
纪尘过去一看，果然有一处阵脚被海盐咬松了半线。
他顺手补上，又把了望口外沿的遮掩石片重新压紧。
涨潮时整座岛会半隐，真正容易出纰漏的，从来不是海上，是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地方。
忙完这些，天色已经偏西。
侧洞里那只碎耳灵药炉被重新起了火。炉里这次没有熬别的，只是把第一份辅药再温一遍，让寒玉髓和九节灵根的药性在入口前先顺开。
苏清雪在一旁分药，动作比前一次更慢，也更稳。
第一份辅药分出来时，她忽然问了一句：“若燕青真的顺着城里那条线摸过来，你怎么办？”
纪尘盯着炉下那线青火，没抬头。
“先挡。”
“挡不住呢？”
“那就换地方。”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想过很多遍的事。
“岛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你那头成了，这地方就算废一半，也不算亏。”
苏清雪没有立刻接。
过了片刻，她才道：“你比以前更舍得了。”
纪尘笑了笑。
“不是舍得，是算得清。”
炉火轻轻一跳。
他把控火匣往回压了半分。
“再说了，燕青若真摸到海上，先撞见的也不是你，是我。”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头。
入夜前，主洞里的三叠聚灵纹终于全亮了。
没有声势。
只是石榻周围那一圈灵气比先前更沉了些，像有人把四面散着的潮气一层层拢回来，压在掌心大的一小块地方。
纪尘站在洞口看了很久，才点头。
“可以了。”
苏清雪起身，走进主洞。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把两只玉瓶和那只乳白玉盒一一摆到石榻旁。
第一份辅药在左。
还元丹在中。
第二份辅药和第二枚丹在右。
一前一后，顺得很清楚。
纪尘又把洞里从石门到石榻的距离走了一遍，天眼只扫了三处最关键的节点。灵气平，阵脚稳，外层潮线预警没有异响。
等他转回身时，苏清雪已经坐下了。
她抬手，把那只乳白玉盒打开。
金壳丹丸静静卧在盒底，像一枚压了很多年的火种。
“外头交给你。”苏清雪说。
纪尘嗯了一声。
他没有进主洞，只在石门外停下，把那只装着凝魄筑基丹的玉盒也放到了手边。
海风从了望口外掠过去，带着咸味，潮声一下一下拍在远处礁岸上。
主洞里，苏清雪的手已经伸向那枚还元丹。
石门内外，两只玉盒一明一暗地摆着。
纪尘忽然明白，今夜过去，潮隐岛上就要同时压住两道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