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错潮前，北码头外泊口。
潮还没退，水却先冷了下来。短活棚那头比往日吵，换牌的、领灰签的挤成一团；外泊口这边只剩几条租给散修的旧舟，泡在浅水里，船帮结着盐霜。册房檐下站着两名青底外袍弟子，手里提着细口灯油壶，沿一排泊船的封泥一桶桶核过去。
纪尘没有往栈桥去。
昨夜他在潮隐岛把指尖那点灯灰刮进旧海铜杯。灰痕贴着铜壁慢慢沉，和灰脊小船灯壳里那圈烟痕同色——那盏船灯昨日点过半息，源头却不在船上，在雾口水下。隔着潮，船上看不清，他得去背礁看那几片旧灯残件的背面。
他在外泊口尽头找到一条最旧的小舟。
撑船的是个练气老修，脸皮被海风刮得发黑，左手缺了两根指节。听见有人要租船，他先把纪尘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才慢吞吞开口。
“去哪儿？”
“西二镇潮灯台外，雾口背礁。”
老修握桨的手顿了一下。“背礁没活计。你校灯？”
“只看水。”
“看水也得给价。”老修伸出两根手指，“两枚灵石，半刻。不上雾口，不等人。这两日查得紧，我这条船经不起多耽搁。”
纪尘把灵石放进他腰间盐袋。
老修往册房檐下那两道青底身影瞥了一眼，声音压低：“你要是冲着水下那点亮去的，趁早改主意。这两日青底沿背水门一路查灯油封泥，点过灯的船，没一条落得着好。”
“我不点灯。”
“那算你识相。”老修解了缆，“点灯的，回头都得进册房。”
小舟出港后，西二镇潮灯台的黑礁灯座很快落在身后。明灯没亮，礁边的巡绳却比昨日紧，两道青底身影提着灯油壶来回走，像在数每一处封泥。
老修不再说话，只把船往更偏的方向带。
小舟压到雾口外一块半露水面的黑礁背后，海声忽然薄了。这里不在灰脊小船昨日的船路上，更偏，也更低。白雾贴着礁缝往里钻，水面看不见多少浪。
纪尘跳上礁背。
昨日在船上，他已经看清水面那层浮亮是假的——白的抢在青潮前头亮，亮得比真路更扎眼。今日他不看白亮，只看白亮底下、礁缝里夹着的那几片旧灯残件。
他从储物袋里捻出两片废海铜和一小撮灵石粉。
小金伏在袖口，鼠须先朝左下探，又往右前偏。
水下有旧铜。不是整盏灯，是碎开后被礁缝夹住的几片灯耳、灯腹和灯座残边。位置很散，错潮一到却一齐有反应，是上古海阵被打碎后，几块灯骨还按旧势一起醒。
纪尘把一片废海铜弹入水中。
铜片沉下三尺，本该被青潮往左下压，白雾里却先亮一下，铜片偏向右前，差半尺就撞上水下礁牙。
这一偏，和昨日船头被白光带走的半尺，是同一口假亮。
他要的不是这个。
纪尘把第二片废海铜压进另一道礁缝，在铜片后撒了极薄一线灵石粉。
灵石粉遇水即沉，被青潮压成一条细灰线。灰线经过旧灯耳前侧时猛地往右弯——白纹还在抢路。可灰线绕到灯耳背面，忽然停住。
背面有纹。
那是一截几乎被海泥盖死的青黑旧纹，不亮，不扎眼，灰线贴近时只轻轻收了一下。收势很弱，却比前面的白纹稳。
纪尘睁开天眼，只看一息。
雾底的礁缝在眼里裂成几层。前头那道白纹浮在最表面，根脚是虚的，往外一勾，勾向礁牙后方那片空水——亮是真亮，路是死路。背面这道青黑旧纹却往礁缝深处沉下去，和散在四处的几块灯骨残势隐隐接成一线，才是这片残阵当年真正的走法。
补纹的人懂阵，却把真假调了个面。看灯的只认亮，便一头扎进礁牙。
眉心发胀，一息便沉得发涨。纪尘收了天眼，眼底灵光散回半分。
他按住礁面，把灵力压到最低。
灰线沿背纹走了半寸。半寸尽头，一道极淡的赤色从铜皮背脊上浮出来。它不像火，更像极薄的刃口曾擦过这里，把旧灯纹切断，又被海水磨了多年。
储物袋里的剑匣热了一下。
只一下。热意从缺口处起，贴着那道赤痕沉回去。同源的旧剑意认得这道切痕，却不给方向，也不给第二次。
纪尘心里落定一半。
白纹在前头抢亮，真旧纹压在背面，中间被一道赤痕切断。要认这盏水下灯，根本不必去碰前头的白亮——认背纹，遇赤痕便停。
他正要弹第三片废海铜，雾后老修低喝一声。
“伏下。”
纪尘立刻收了灵力，伏到礁背阴影里。
一道青底身影提着细口灯油壶，沿外侧礁牙慢慢漂来，灯壶口压得很低，像在闻水面有没有旧灯油的气味。水下那点白亮等不到第二口灵力，亮了两息，自己暗下去。
礁缝重新变成灰白。
青底弟子在礁牙外停了停，灯壶在水面虚虚一探，没探到东西，又顺巡绳漂远。
老修的声音又急又低：“半刻到了。再不走，下一趟来的就不是查封泥的人了。”
“走。”
纪尘没有再弹第三片。
背面那道真旧纹他认清了，赤痕的位置也记下了。够了——认灯扣只认这道背纹、遇赤痕变哑，就不必碰白亮，也不必点灯。不点灯，便少一层会落进灯册的烟。
他把剩下的灵石粉按进礁面湿盐，让潮水只带走最外层一线灰，又抹去铜片在盐壳上最显眼的那点痕。
不是无痕。只是比点灯轻得多。
小舟回到北码头时，天色已低。
三号栈桥背水门那边比昨日更冷清。灰脊小船还泊着，船尾的灰壳小灯被拆了下来，放在一只木盘里。两个青底外袍弟子站在跳板旁，一人捧簿，一人用银针挑灯壳内壁的灰痕。
独臂老船修站在船尾，右手搭着旧缆绳，脸上没有表情。
纪尘没有靠近，只从盐篓后方走过。
“昨日点过灯？”捧簿弟子问。
老船修声音很哑：“半息，试边。”
“谁在船上压过灯壳裂口？”
船尾静了一息。
纪尘脚步未停。
另一个弟子合上木盘，低声道：“先封船灯。外海执事明早到，陆峤执事亲查。”
潮声撞在栈桥木桩上，沉得发闷。
纪尘走出背水巷。租他船的那个练气老修早把小舟撑远了，远得像怕沾上什么。袖中玉简贴着腕骨，凉得很。
那道被人压过的灯壳裂口，明早就要落到陆峤眼皮底下。船上点过半息灯，谁压的裂口，迟早有人来问——问到哪一只手，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