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北码头的潮声比往常低。
三号栈桥背水门外，昨日还泡在浅水里的旧缆绳全被挑上岸，湿盐篓挪到墙根，木门前横了一道青底封绳。封绳不粗，却压着两枚天玄宗小印，一枚扣在门柱，一枚扣在水线木桩上，正好把灰脊小船常停的那条窄跳板隔在外头。
灰脊小船没有离岸。
它被两条新缆锁在背水门旁，船尾那盏灰壳小灯已经卸下，放在一张临时木案上。灯壳外的盐白被刮去一半，露出底下旧铜裂纹。裂口处有一圈极淡灰痕，像被湿盐压过后又从壳里透出来的烟影。
纪尘隔着人群看了一眼，袖中小金的爪尖轻轻一扣。
不是怕，是认出来了。
那圈灰痕，正是前日雾口外沿半息点灯后留下的影子。湿盐压住了烟，却压不住灯壳内壁被青焰舔过的一层旧灰。青底弟子查到这里，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们查得太快。
短活牌棚下站着二十余名修士，有船工，有采修，也有几个来领外聘阵修灰签的人。往日这个时辰，棚前已经吵成一团；今日所有人的声音都被封绳压低，连讨价还价也像隔了一层潮雾。
木案后坐着一名青底外袍修士。
他看上去三十许，眉目不凶，衣袖也没有刻意扬起威势，只在案旁放了三册薄簿：一册青底，压着灯台小印；一册白边，夹着短活灰签；一册灰皮，封面沾着灯油灰。三册并排，像三道不出鞘的刀。
方四不在，燕青不在。
独臂老船修坐在船尾，左袖仍扎在腰间，右手搁在膝上。那只向来稳得像铁钩的手，指节也比平时白了一分。
有人低声道：“陆执事来了。”
纪尘没有往前挤。
陆峤翻开青底主册，先看船名，又看灯台号，最后看灯油封泥。每翻一页，旁边的青底弟子便从油桶、船契、潮窗牌里抽出一样摆上案。摆到灰脊小船时，案上只剩一块旧船牌、一只无青底印的油葫芦和那盏灰壳小灯。
没有正经船契。
没有青底补名。
油葫芦口的封泥也不是册房新泥，而是旧盐灰混成的死封。
陆峤指尖在灰壳小灯裂口旁停了停。
“昨日前后，谁碰过这盏灯？”
人群里更静了些。
独臂老船修抬眼：“老灯旧裂，常要压盐。”
“我问的是谁用灵石粉压过裂口。”陆峤声音不高，“盐能压烟，灵石粉压的是焰边，也会把旧纹压出一瞬回势。手法不同，痕也不同。”
老船修没有立刻答。
陆峤也不催，只让青底弟子把白边短活册翻到西二镇潮灯台那一页。
“前几日西二外围盐纹渗水，灰签二十七，东域散修，中级阵修，纪尘。”他念得很慢，“留上口，改背沟，领灯油灰认签，耗料由棚中出，工钱四枚已结。”
几道目光顺着声音找过来。
纪尘这才从棚柱阴影里走出半步，拱手道：“在下纪尘。”
陆峤抬眼。
金丹初期的灵压并没有压下来。可那一眼落在身上，仍像潮水忽然没过脚面，冰冷，却不急着卷人。
“你修过西二外围？”
“修过。”
“只修外围？”
“只修北侧外壳泄盐纹。”纪尘道，“主盘、灯契槽、灯油小渠，都没碰。”
陆峤翻白边册：“为何不全封？”
“渗水处不是单纯破口，是旧泄口吐盐。全封会把潮压顶回内层，外面看着干净，过几日反而冲灯契槽。”
这话一出，旁边两个短活阵修下意识看向册房弟子。西二灯台后来确实没有再挂返修牌，这一点册中有记。
陆峤点了点头，不说赞，也不说错。
“会看旧灯？”
纪尘垂眼：“会看旧件裂纹。灯台外壳也好，废船残盘也好，旧铜泡海后有盐线。看错了，修坏东西，要赔。”
“会压焰边？”
“西二外围没有点灯。”
陆峤看着他，过了两息，才把灰皮簿推近半寸。
“这盏灰壳小灯，半息。青焰底部起过赤边，随后被人用极薄灵石粉压在裂口下沿。压得很快，没让烟往上走。”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
灰路上最忌烟往上走。烟一高，册房便能沿灯壳、旧油、封泥一层层查回碰灯的人。
纪尘没有看那盏灯。
他看的是木案边缘的一道水痕。
水痕从灯壳滴下，先被灯油灰染黑，又被海风吹干，留下三处断点。断点的位置说明青底弟子昨夜已经拆灯查过一次，只是没有当场声张。
陆峤不是来问一盏灯坏不坏的。
他是来把能串起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到所有人面前。灯壳、旧纹、灵石粉、灰签，都是绳上的扣。
“纪阵修。”陆峤道，“你昨日可去过雾口？”
“没有领过雾口短活。”纪尘答得平稳。
“我问去没去过。”
“北码头外海传闻多，散修看热闹的也多。”纪尘顿了顿，“在下只知道雾里有光，不敢认灯。”
陆峤眸色微动。
“不敢认，还是认不得？”
“不敢。”纪尘道，“水下有亮，不等于路。散修命薄，亮处若错，一步就没了。”
这句话像把一根钉子轻轻按进木板。
不承认压过船灯，不承认上过灰脊小船，也不把水下旧灯的真假说死。可他说“水下有亮”，又足以让旁人觉得他只是听过、看过或远远瞥过，没什么稀奇。
陆峤看了他片刻，忽然取起一枚灰签。
灰签在灯油灰上一滚，浮出一圈浅淡痕迹。那是纪尘修西二外围短活时留下的认签。圈痕不深，只绕在灰签边缘，没有入青底主册中心纹。
陆峤把灰签放回去。
“你的手，适合修外壳。”他说，“不适合碰没有船契的灯。”
纪尘拱手：“记住了。”
“记住不够。”陆峤合上白边册，声音仍旧不重，却让棚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自今日起，西二外三十里雾口错潮窗口封三日。没有青底船契、灯台潮窗和册房油封，任何小船不得越过西二外线。灰脊小船扣在背水门，灰壳小灯带回册房验烟，旧灯油与旧耗材来源三日内报清。”
独臂老船修终于开口：“雾口外沿吃饭的人不少。”
“吃饭可以在岸上吃。”陆峤道，“拿别人的灯烟当路，吃的是命。”
老船修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说。
陆峤继续道：“短活棚今日起重核半月内灰签。凡修过镇潮灯台外壳、碰过灯油桶、领过旧铜耗料者，留名复验。愿意随天玄宗复灯大船出海的，三日后可到册房补白签。补了白签，船、人、灯位、潮窗一并记录；不补，也别借宗门明灯外的影子出海。”
短活棚下顿时起了低低的骚动。
补白签听着是活路，也是绳子。
一旦随复灯大船，站在哪一层甲板、碰过哪一盏灯、用过哪一桶油，都会被青底灯册记住。对寻常散修而言，这是安全；对纪尘而言，这比雾口白亮还要刺眼。
陆峤把目光又落回他身上。
“纪阵修若愿意，三日后也可来。西二外围那道泄盐纹，修得不差。”
纪尘没有立刻拒绝，只道：“在下散修，先看短活棚牌子。”
这是一句最普通不过的散修话。
有活就看价，没价就走，不为宗门大船上的“安全”热血上头。
陆峤并不意外。他收起三册薄簿，起身时，青底外袍被海风掀开一角，露出腰间一枚小小铜灯印。灯印没有亮，却让旁边几名筑基修士同时退开半步。
“今日问到这里。”
他转身前，最后看了一眼灰壳小灯裂口。
“世上没有不留影子的灯。下次谁再点旧灯，先想清楚，影子落在哪本册子上。”
青底弟子带走灰壳小灯，也带走那只旧盐灰油葫芦。封绳仍留在背水门前，灰脊小船像被拔掉眼睛的鱼，空空贴着栈桥晃了一下。
人群慢慢散开。
纪尘没有回头看老船修。
这种时候，多看一眼都是多一条线。
他顺着短活棚外侧离开，走到脚店摊口时，方四才从卖热汤的棚布后探出半张脸。
“陆峤没拿你？”方四压低声音。
“他拿的是灯册。”纪尘道。
方四咽了咽唾沫：“旧盐仓那边也被吓着了。有人让我带一句话——消息既然是真的，先前说好的扣，还算不算？”
纪尘停了一息。
海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湿盐、灯油和木案上残灰的味道。雾口被封，灰脊小船被扣，燕青的沉海灯芯仍在旧盐仓里。路没有断，只是从水面转到了规矩缝里。
“算。”他说，“但只做七成。”
方四一怔。
纪尘已经转身，往背水巷更深处走去。
“告诉他，今晚不见。明晚后门，灯不点，路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