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停在暗口外。
天色还黑，远处青眼猿的敲木声隔着坡影断续传来。苏清雪要入石根，他得先把暗口外这层旧兽穴味缝住，至少骗过第一夜。
他绕着倒伏石槐走了一圈。
树根半埋在石里，粗的几根压住灰黑石壁，细根却从裂缝里伸出来，贴着湿苔往下扎。平石下的水声很轻，每隔十余息才磨出一点砂响，断续地沉在石底。
苏清雪站在暗口外侧，袖口垂着。
她脚边一缕清寒贴地铺开，掠过枯叶时贴着叶背走，只让叶背的潮气淡了一层。
纪尘伸手按住一截白皮。
白皮微凉，凉意顺着根纹往平石下收。等他移开手指，指腹上沾了一点灰白木屑，木屑被夜露一浸，边缘泛出极淡的青。
他取出一枚旧阵旗钉。
这是离坊前卢嵩换给他的坏件，钉脚磨短，钉身却还留着一点旧阵纹。纪尘把木屑抹在钉身，再把钉脚压进平石旁一条细缝。
钉身先冷，随后从根纹那边传来一丝温意。
两股气隔着旧阵钉相遇，钉面稳住，只在中段凝出一粒水珠。
苏清雪低下眼，一缕清寒从袖底掠过旧阵钉，避开钉身，只贴着凝珠外缘转了半圈。
能隔住。
纪尘点了一下头。
他把旧阵钉收回，木屑只留在钉身，指腹在平石上蹭净。
暗口里有风。
那风从根后绕出来，贴着地面向里卷，带着石水冷味，也带着苔根下那点微暖。小金从袖中探出鼻尖，胡须朝暗口抖了两下，又转向石壁左下角。
纪尘顺着它的方向看去。
左下角有一块鼓起的灰皮，像被旧火从石里烘过，又被多年潮气重新压平。灰皮边缘长着一圈细苔，苔色偏暗，根却贴在温处。
他取出第二包贝灰，只开一角，倒出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一点。
贝灰落在灰皮边缘，白色先浮在苔根上。
三息后，灰皮下钻出两只石皮虫。
它们避开暗口深处和冷泉边，在白皮根下绕了半圈，停在一条横斜的石纹前。
那条石纹很浅。
若不看虫，像天然裂痕；若顺着虫爪停下的位置往上看，裂痕正好从白皮、湿苔和灰皮之间穿过，把冷、木、暖苔三处隔成一条窄窄的夹道。
纪尘蹲下去，右手两指并起。
灵力从寒痕旁边绕出，细得像针。
他收住阵势，只沿那条石纹走了一寸。
这一寸比往日顺。
灵力贴着石纹转弯时，少了一点发涩，像水从窄槽里滑过。可下一息，寒意从指根倒卷上来，直冲腕骨。
纪尘手背一白。
苏清雪的指尖已经按到他腕侧。
她声音很轻，清寒也收得极细，只压住那点倒卷，把冷震截在腕侧。
纪尘松开手。
石纹里留下半寸淡淡的湿光，转眼被苔根吸没。
他闭了半息眼，等右臂冷震退到肘下，才重新睁开。
这条纹能接外阵。他说。
苏清雪看向暗口里。
里头呢？
纪尘把潮隐岛旧工坊那只控火匣取出来，只拨开匣底一枚旧铜片，让里面残余的温纹亮起豆大一点红。
红光刚出，石根白皮便轻轻一缩。
冷泉声顿了一息。
纪尘立刻用灰石压住匣底，红点沉下去，只余一层温意贴在石面。平石下的水声重新接上，暗口里的风也从地面慢慢往里收。
苏清雪袖边的寒意跟着收了一线。
这一次，暗口里的热意被压回石根，地面只余冷风向里收。
纪尘把控火匣挪到石纹外侧，取一粒炉灰、一点贝灰残白和半根细苔，按三角压在石根前。
三样东西都很轻。纪尘却等了三息，见平石下的水声先短、后续，才把指尖从贝灰上移开。
三角一成，暗口外的旧味变了。
兽脂旧味被压到左侧，湿苔味往外浮，冷泉声藏在平石下，只余一点潮意挂在根背。若有人从外坡走近，先闻到的会是旧兽穴味和烂苔。
远处青眼猿敲了两下木。
第二下比第一下低。
林子里的小虫声跟着静了一片。
纪尘收起控火匣，抬头看向东南来路。
坡下草丛里有东西踩过湿叶。
声音很轻，走两步停一步，停下时还会用鼻子拱开腐叶。纪尘收住神识，只把一粒贝灰残白捻在指尖，弹到旧兽爪印外。
白点落地，湿叶下立刻有细虫翻身。
草丛里的东西闻到虫腥，往旁边绕开半丈，又停了片刻，最后顺着西坡下去了。
苏清雪袖边的清寒仍贴在地面，守住暗口边缘。
獾兽。她道。
纪尘听着那道声音远去，才把指尖灰痕抹在平石外侧。灰痕一贴住旧兽爪印，虫腥和旧穴味便顺着湿叶压下去，只剩暗口里那点冷风还在往外探。
他们留下的反折枯藤还在原位，灰石也压在湿泥里，树根背面的贝灰残白被夜露化淡，只剩一圈灰白边。
他过去把枯藤往内折了半寸。
若退回来，第一眼还能认出；若外人踩到，只会把它当作被兽爪带歪的藤。
苏清雪站在暗口前，目光落在那条石纹上。
我进去之后，寒意会沿根下走。
纪尘把剩下的贝灰包好。
外头先换味。
他说完，从储物袋里取出三枚旧阵旗钉、一点碎灵玉末和半片废阵粉壳。
第一枚阵钉贴在平石东侧，压住冷泉气；第二枚埋在白皮根下，接住木脉；第三枚钉在暖苔边缘，只露针尖大一点旧纹。
碎灵玉末先用竹针碾细，混入贝灰时只加三滴冷泉水，调成薄泥。纪尘慢慢等泥吸水，夜露渗进去，边缘才肯贴住石缝。
废阵粉壳压在旧兽爪印旁。夜露顺着粉壳边缘渗下去，三处阵脚轻轻一沉。右臂还在冷，他换左手慢慢压泥，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苏清雪守在旁边。
她将一缕清寒送进暗口，沿地面走到三丈处便停住。
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水滴响。
随后，是石根深处某处旧木被冷水泡开的细响。
纪尘听了一会儿，取出三片碎陶，在背面各刻下短痕。
这是退记，不是阵材。第一道给外退时认位，第二道留给苏清雪压冰痕，第三道标住他只到三丈处。
一道的，压在平石外。
两道的，埋在白皮根下。
三道的，停在暗口三丈处。
三片背痕朝里，各用湿苔遮住边沿。
右臂此时已经冷到发木。
他试着握拳，指节只合到一半。
寒意卡在腕骨下，像细针横在那里。
归元诀自行转了一周，碰到那处便绕开。绕开的线比先前更细，也更听话，可只要稍微加力，冷痛便从掌心往肩胛爬。
纪尘低头看了一眼掌纹。
掌纹发白，阵钉压过的指腹却多了一道浅浅湿光。湿光很快散掉，只在皮下留一点发麻的凉。
苏清雪看见了，伸手替他把袖口放下。
今夜到这里。
纪尘收了手。
他坐到平石右侧，背靠灰黑石壁，左手仍按着储物袋口。小金从袖中钻出来，在灰石旁闻了闻，又把一小片苔皮扒回原位。
暗口里的风仍在往里吞冷。
外头的兽脂旧味被湿苔盖住，远处青眼猿再敲木时，声音已经偏向西坡。
苏清雪在暗口前盘膝坐下，清寒只贴着脚边一寸。
纪尘看了一眼她身前的石根，又看向自己刚埋下的三枚阵钉。
阵钉只埋了脚，外皮最要紧的一道缝还空着。
右臂不缓过来，这道缝就缝不上；可西坡那边的敲木声又响了一下，比方才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