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热气钻进压索处下方时，藤索先轻轻一颤。
坡下那人猛地抬手。
灰藤缚索从红土薄处往上弹，索口外的黑槐籽浆被绷开的细绳一带，甜味猛地散出来。青眼猿群已经压到坡边，最前头的成年猿肩背一低，护着怀里的小猿往侧面躲。
可低坡处正好留着半步空地。
小猿焦爪刚沾红土，便缩了一下。
那半步若踩下去，灰藤缚索就会合拢。
纪尘指尖按住冷湿小石，没有急着推第二道热气。
压索处下方的湿泥先起白雾。
绷索的人低骂一声，右脚往后撤。索口偏了半寸，擦过成年猿肩侧的旧毛，只带下一撮焦灰，没有套住兽身。
成年猿借这一偏，抱着小猿翻上黑槐根。
坡脊上的老猿低啼压下。
第二头青眼猿停住了。
黑齿队反应很快。
左侧灰藤后窜出一名矮壮修士，手里竹筒一抖，苦草粉洒向红土薄处。苦味压住甜味，火坡上的热气被粉末一逼，往上浮了半尺。
猿群顿时躁动。
这不是要重新收索。
他们想把坡面烧得更乱，让猿群自己冲向低处。
纪尘看见了压索处后的第二处布置。
红土下方有一片颜色更暗的硬壳，边缘压着黑槐细根，中间埋了三枚灰钉。灰钉不是阵钉，只是猎妖队常用的压索灰钉，钉尾抹着黑灰，能把藤索压进泥里。
那片硬壳下面是空的。
猎妖坑不深。
只要猿群惊乱，一脚踩塌，腿会陷进去。黑齿队不用当场杀猿，只要割下一点带旧火气的爪血，顺着血味就能再找老猿守着不肯过的路。
纪尘左手指节发白。
右腕的冷意贴在袖中，没有往外走。
他把焦黄木刺往旁边拨了一线，又把指腹上剩的贝灰残白抹进旁边裂口。
热气本来顺着残灰往压索处去，被木刺一拨，分成两股。一股继续烫压索处，另一股贴着黑槐籽浆底下的湿泥，慢慢绕向那三枚灰钉。
小金在袖中动了动。
这一次只在袖中绷住身子，用尾尖在纪尘腕骨上轻点两下。
有铁味。
纪尘明白。
不是随身的新铜扣，是压索灰钉尾里的旧铁渣。
他的手停在原处。
矮壮修士又洒一把苦草粉。
坡上的浮热被苦味一激，红土裂纹里冒出更细的白气。青眼猿群中有两只年轻猿往后跳，踩断几根干藤，枝声惊得低坡灰藤缚索再次绷紧。
下面有草。灰藤后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先逼它们下去。
压索处烫了。绷索的人道。
地火翻一点算什么，草在下头。
纪尘听到这里，心里反而定了半分。
他们知道火坡有压火草，却不懂草根为什么能压火。
火坡红叶的叶背灰霜，是把浮热压回根下；黑槐籽壳粉能让红土表面暂时潮润。黑齿队只把这两样当诱饵，铺在索口外侧，甜味浮在上头，压火的那点灰霜却被苦草粉冲散了。
热气找不到根，就会找钉。
三枚灰钉尾端同时泛红。
灰藤缚索猛地往下一坠。
低坡那片硬壳发出一声闷响，塌了一角。
绷索修士半只脚踩在塌边，整个人往前一倾。他反应不慢，立刻松索后撤，可藤索已经被发烫的钉尾拖住，斜斜拉开，把藏在旁边的猎妖坑露了出来。
坑里只有旧灰、断藤和两截细骨。
老猿看见那两截细骨，喉音陡然变沉。
纪尘心头一紧。
那不是青眼猿的骨头，太细，多半是林中小兽。可妖兽认的不是人修口供，而是坑里残味。
老猿的怒意已经起了。
它从坡脊落下，落点却不是黑齿队，也不是纪尘所在的红土边缘，而是猎妖坑上方的一根横枝。
横枝被它一压，细叶乱落。
青眼猿群随即改向，成年猿抱幼猿往高根走，年轻猿沿坡脊散开，不再抢低处的籽浆。
黑齿队的缚索白铺了。
矮壮修士脸色沉下来。
他气息压得很稳，确是三人里最高的筑基后期。可筑基后期不等于能在火坡上硬接一头二阶后期老猿。
有人动火。
绷索修士抬头看坡。
他的目光没有乱扫，而是先看压索处，再看红土裂纹，最后落到那根焦黄木刺附近。
焦黄木刺旁的裂口正吐着白雾。
贝灰残白被热气蒸成一层薄灰膜，贴地散开，苦草粉烧出的黑烟压在上头，把生人气和袖口里那点灵力味揉得很淡。
纪尘伏得更低。
他没撤。
现在撤，鞋底一动，反而留下新痕。
他只把呼吸压进袖内，左手贴住冷湿小石，任那层热雾从背上滚过去。
矮壮修士从腰间摸出一枚嵌黑兽齿的小钉，甩手钉向焦黄木刺旁的红土。
小钉未落，老猿先动。
它抓起横枝上的一团干藤，砸向猎妖坑。干藤砸塌半边坑沿，红土硬壳碎开，热气从坑底倒翻出来，正冲在黑齿队刚铺过的苦草粉上。
苦味烧成刺鼻黑烟。
黑齿小钉落偏，钉进灰藤缚索绳眼。
一声轻响。
灰藤缚索自己收紧，缠住了黑齿队压在低坡的两根藤索。
纪尘没有再推火。
这一下已经够了。
黑齿队若强收索，就会把发烫的灰钉和黑烟一起拖回自己脚下；若弃索，火坡这处布置就白费，还会让青眼猿记住他们的味道。
矮壮修士只犹豫一息，便咬牙低喝。
断右索，退。
绷索修士抽出短刃，割断右侧藤索。灰藤缚索失了半边，卷进塌坑里，几粒黑槐籽浆被热气烘得发苦。
青眼猿停在坡上。
老猿也收住了身形。
它站在横枝上，青眼冷冷看着黑齿队退入灰藤。左耳缺口在热雾里微微颤动，肩背旧毛下的干赤气一层层沉下去。
黑齿队退得很稳。
他们没有往石窟方向找，也没有朝纪尘这边扑，只沿着火坡低处一条早踩熟的灰藤线撤走。最后那名矮壮修士退到藤影里，回头看了一眼塌坑。
会借兽路，还会借火坡。
旁边有人问：
先记脚。别在老猿眼前追。
灰藤合上。
坡上只剩热雾和断索的焦味。
纪尘又等了十息。
青眼猿群先动。
成年猿把小猿抱到一株红叶草旁，没有折叶，只用黑槐籽壳粉沾了叶背一点灰霜，往焦爪边轻轻一压。小猿这次没有缩得那么厉害。
老猿看着那动作，随后转向纪尘藏身的红土边。
它停在横枝上，只折下一小段干赤硬根，抛到塌坑外。
硬根落地，滚了半圈。
断口里有一道被旧热烘出的暗金细纹。
不是礼。
是警告。
这条坡，它们还要过；这处坑，不能再留。
纪尘轻轻点了一下头。
老猿收回目光，带着猿群沿高根离开。几息之后，坡脊上的枝叶重新合拢，只剩小猿爪边落下的一点灰白叶霜。
纪尘这才起身，右腕仍垂在袖中。
他用两片破陶夹起塌坑边的一小块赤纹残泥。表土受热只发红，这块残泥却内里带釉，断面有细小黑泡，像被炉火从里头烧过。
黑齿队拿旧窑边料诱猿，也把来路留在了坑里。
他又夹起一撮烧苦的籽浆灰，同封进小陶片。
远处灰藤深处传来轻微枝响，断索拖过的泥痕却还没有合死，一路往西南去，边缘沾着同样的赤纹残泥。
纪尘把焦黄木刺按进冷湿泥下。
不用追人。
先看这块旧窑边料从哪里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