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發紅的坡土先亮起來。
紀塵停在坡外，沒有急著往下走。
這片坡不寬，左右都是黑槐根。根須到此變細，貼著紅土伏下去，根皮上生出一圈圈金褐硬節。風從坡底往上吹，帶著干熱，又被石窟方向漫過來的冷濕壓住，熱意便卡在半坡，不上不下。
灰脊獾的爪痕到這里亂了一下。
它叼來的半枚黑槐籽被咬碎，殼粉灑在紅土邊緣。奇怪的是，碎殼旁的土沒有繼續發燙，反倒浮出一點潮潤。
紀塵蹲下，先用削木刺挑了挑土面。
木刺前端很快焦黃。
他把木刺收回，又取試獸裂開的半片破陶，鏟起一撮紅土，放到黑槐籽殼粉旁。紅土一靠近殼粉，表面的干熱便散了半分，陶片上冒出細細白氣。
小金從袖里探出頭，鼻尖動了動。
不是金？
小金用尾巴敲了他腕骨一下，又往坡下偏了偏。
紀塵看過去。
草根下有三片窄葉，葉色暗紅，葉背卻帶灰白細霜。葉根扎在紅土和黑槐細根交界處，旁邊有幾枚被啃過的黑槐籽殼。灰脊獾剛才刨過的地方，露出半截斷根，斷口滲出淡淡藥香。
藥香很輕。
輕到若不是火坡把其他草味都烤干，根本聞不出來。
紀塵沒有伸手去摘。
他先把一粒貝灰碾成兩半，一半落在葉外三寸，一半落在裂籽殼上。又從濕苔里擠出一滴水，點在破陶邊。
水珠一踫紅土，很快縮成小團。
貝灰沒有炸開，只慢慢泛黃。
那三片窄葉卻在水汽靠近時往下伏了伏，葉背灰白細霜貼住土面，把一線熱氣壓進根下。
紀塵看了片刻，換了蟲殼。
石皮蟲舊殼很薄，是他昨夜在石根邊撿來墊陶片的。蟲殼被夾到葉邊，先發紅，隨即又退回灰白。殼里沒有焦味，只多出一層淡苦氣。
能壓火。
不是能吞服補根的藥。
他把蟲殼收回，用木刺刮了一點葉邊汁，抹在另一截焦黃木刺上。焦處的熱意被壓住，木刺沒有復原，只是不再繼續裂開。這對火灼外傷有用，卻補不到經脈里。
這就夠了。
若拿來入口，火氣會被壓進髒腑；若直接貼右腕，舊劍氣冷痕和火坡赤熱相沖，未必比不用更好。它最多只能隔著濕苔或陶片，收住火灼外傷的浮熱，讓被火氣逼亂的皮下冷震緩一緩。
小金往坡下看。
坡下有青眼猿的腳印。
三大一小，腳掌外沿都沾著黑槐籽殼粉。最小那只猿的左前爪焦了一塊，爪縫里夾著同樣的紅葉碎霜。它們不是來搶籽吃，而是把籽殼和這草葉混在一起，壓住過坡時鑽進腳底的赤熱。
紀塵抬頭。
高處枝影一晃。
一頭成年青眼猿抱著小猿，從坡脊繞過。它沒有看紀塵，只把小猿的焦爪按進一撮黑槐籽殼粉里，又用紅葉背面灰霜輕輕一擦。
小猿縮了一下，卻沒叫。
枝上傳來很低的喉音。
不是示好。
是催促族群快走。
紀塵退開半步，給那條坡邊留下空處。
成年青眼猿這才掠過紅土邊緣，幾息後沒入坡外的灰藤里。更遠處，背毛近黑的老猿立在一根斜枝上，左耳缺口被晨光照出一道暗邊。
它看了紀塵一眼，又看向坡底。
那里熱氣更沉。
紅土往下被什麼東西烘得發硬，裂紋一條接一條，像舊爐壁冷卻後留下的口子。裂紋里有細黑殘灰，殘灰下偶爾閃出赤褐色的濕光。
蛇火舊窯不在這里。
這里只是外溢的一口熱氣。
可這一口熱氣，已經逼得青眼猿群改坡，也把黑齒隊一路引偏。若舊窯真正翻動，石窟外陣未必壓得住第二次。
紀塵用兩片破陶夾住一小截斷葉，只取離根處被灰脊獾刨斷的那一點，沒有踫主株。又把剩下半粒貝灰掃進紅土邊，讓葉根旁的氣味重新混回草根里。
他沒有給這草取名。
能活下來的東西，先不急著貼標簽。
坡下忽然傳來一聲短響。
像藤索掃過石稜。
紀塵立刻伏低。
紅土裂紋外，三處灰藤縛索擦痕從側坡繞上來，和黑齒隊先前留下的藤索味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索痕旁多了幾粒黑槐籽漿，漿里混著苦草粉，正好鋪在青眼猿群要過火坡的低處。
他們沒有摸到石窟暗口。
卻摸到了猿群的痛處。
紀塵沿著紅土邊緣看了三息。
灰藤縛索不是隨手鋪的。
一頭壓在低坡黑槐根後，一頭繞到紅土最薄的石稜邊。中間留出的空處，正好夠兩頭成年青眼猿帶小猿橫過。黑槐籽漿和苦草粉鋪在索口外側，味道浮而甜，能把被火坡逼急的猿群引下來。
若猿腳先被紅土燙痛，再聞到籽漿味，就會往低處搶半步。
半步之後，灰藤縛索就能合上。
黑齒隊不是想在這里殺猿。
他們想讓猿群受驚，往更深的熱坡亂沖。猿群一亂，哪里有舊爐熱氣，哪里有能壓火的草，哪里有老猿守著不肯放的路，都會露出一線。
這比直接追獸更省力。
也更髒。
紀塵沒有去割索。
割斷灰藤縛索，黑齒隊當即知道有人就在近前；驚走青眼猿，猿王也會把這片坡記到他頭上。眼下能動的，只能是坡本身。
他把方才泛黃的半粒貝灰撥到紅土裂紋旁，又用冷濕小石壓住裂紋外口。
熱氣被石頭一擋，先往下沉，再沿著細黑殘灰倒卷。那道卷勢很弱，最多只能讓灰藤縛索邊的濕泥發燙一瞬，卻足夠讓踩索的人誤以為地火翻上來了。
小金從袖口探了半寸，又繃住身體。
不燒猿，只燙壓索處。
小金縮回袖中，尾尖貼緊紀塵腕骨。
紀塵把夾著斷葉的破陶封進小陶片，又將焦黃木刺插在紅土裂紋外側，輕輕撥了一下。
一點熱氣順著木刺往灰藤縛索痕上走。
坡下有人壓低聲音。
再等。猿群怕這坡，遲早要下。
紀塵沒有動右腕。
他只用左手拾起一粒冷濕小石，放在熱氣將回卷的那條裂紋邊上。
灰藤縛索在晨霧里輕輕繃緊。
坡脊上，老猿的低啼又壓下來。
青眼猿群已經到了紅土外緣。
紀塵指尖按住冷濕小石，等第一縷倒卷的熱氣鑽進壓索處，也等黑齒隊先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