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火气贴着裂缝往上窜，邵老那一声还卡在喉咙里。
纪尘左手猛地沉下去。
温和灵力压上那股窜起的烈劲，不硬挡，只把它往回托半分，逼它慢下来。烈火比他估的还猛，灵力一压就发颤，托半分，回半分，僵在那儿谁也吃不下谁。
他只得多喂一分劲。
这一分牵动了右腕。那道这一程退下去、还没养回的冷线，被猛一拽，地跳了一下，一缕凉意顺着腕子往上爬。心脉里那道烫疤也跟着抽了一下。
他咬住牙，没去理会，硬压在原处。这会儿分心去顺它，左手这点压制就散，盘心非炸不可。
火气慢下来。新崩的口子停在半途，没再往深里走。
炉房里静了一瞬。邵老半立的身子又坐回矮凳，脸色变了又收，到底没出声。
纪尘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右臂还酸着，手却稳。
那股烈劲方才一窜，倒把它藏在盘心深处的去向，整个露了出来。这盘的病，不在阵纹刻得对不对，是这股断峰猛火被死死困在盘心，没处去。困着，就拧；拧久了，就裂。
补裂口，是把出口也一并堵死。难怪补一回裂一回。
要它不再裂，得反过来，给这股火留一条顺出去的道。
纪尘换了手法。
他不碰盘心那个死结，转而在阵盘边沿、收火阵纹绕不到的一处，另起一道窄回路。废阵粉壳铺底，破陶嵌住口子，半截废阵旗钉住回路的脚，再拿一小片碎灵玉阵基把灵脉续上。
邵老看明白他要做什么，忍不住开口：
阵盘上哪有再开一道口子的？这是要它泄得更快、垮得更早！
是要它泄。纪尘没停手，困着才垮。
话是这么说，手底下那点分寸，却比嘴上难得多。
回路开窄一线，泄不及，盘心照旧绷着；开宽一分，又怕把那股拧死的烈劲一股脑全引出来，连着阵纹一道冲垮。轻重就在这一线之间。
他先试着开了道极细的。灵力探过去，盘心那股劲纹丝没动——窄了，引不动。
纪尘指尖顿了顿，借着方才烈劲那一窜摸准的火性，把回路又松开半丝。
这一下对了。
盘心那个死结里拧着的烈劲，逮着这条新道，探出一缕，顺着窄回路一线一线往边沿淌，到了沿口，散进炉房那盆温吞文火里，无声无息。
盘心那道贯裂里绷着的劲，松了。
收火的阵纹由紧转缓，原先死死拧成一团的那一圈，一点点回了位。
邵老盯着阵纹自己松开，喉头动了动，没再说字。
韩管事一直站在火边没作声，这会儿伸手，把那盆文火往阵盘底下又拨旺了些。
火头窜高。阵盘受热，赤铜泛起暗红。
裂口没再绷。收火阵纹稳稳压住那股被催起的火，一道窄线从盘心淌到边沿，热劲顺顺当当散了出去。换作从前，这一把火添上去，盘心早该地绷开一道新缝。
邵老伸两指，搭在阵盘边上探了探。
探完，他把手收回去，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补了两年的裂口，敢情根在别处。
话说得不痛快，可这就是认了。
韩管事这才笑出声。
邵客卿这关，过了。他转向纪尘，沙哑的嗓子里头一回带了点实在的热络，道友这手，宗里几位老匠加一块，也没琢磨出来。
他没再绕弯子。
客卿长老的位子，担保我来做。每月一份俸，宗里给的是中等的份例——炉料、符药从份例库支，比你在外头买省下一半还多；丹堂、赤炉堂的东西，按客卿的例，凭功劳支配额。他顿了顿，住处给你在别院里安一间清净的。在赤炉宗的地界上，护山阵护着你，等闲人动不了你。
纪尘心里把这几样掂了一遍。
俸、份例、丹堂配额、护山阵护着的清净住处，这正是他独自一人办不下来的：滤那块炉心料要正经稳炉，往后结丹还得有一处寻常洞府关不住的稳地，眼下满坊市还有人顺着旧剑找他。这道门进来，这几样往后才有处着落。
换什么？他问。
守阵、修炉，受宗里征召。韩管事说得直白，断峰那座老炉、护山阵盘，往后归你照看。宗里有难处理不清的阵和炉，叫得动你。他看着纪尘，再有，新进的客卿，头半年，行止有人照看——这是宗规，不单冲你一个。你这身本事来得不寻常，照看得只会更紧些。我跟你交个底，省得你回头觉着哪儿不对。
被宗门盯着，纪尘早料到了。他要的是一层壳，不是一处全无防备的安身地。盯就盯着——他露在外头的，只有识炉、修阵两样，盯一年也盯不出别的。
他点头。
那就落个名。韩管事从袖里取出一块新的乌木牌，比门房那种厚实，客卿名册上要记。道友怎么称呼？
纪尘报了个姓。
他想了想，单名一个石字。
这名字平得不能再平。落到客卿名册上，混在一长串散修名字里，谁也不会多看第二眼。真名，连同真名牵出的那一串旧事，他压在最深处，半个字不往这册子上沾。
韩管事提笔记下，把乌木牌递过来。
周客卿。他念了一遍，算是认下了。
牌子入手，温温的。纪尘收进袖里。
那道盯着他的眼，那条守阵修炉的差，那座几十年没人伺候得了的老炉，连同断峰更深处那座真炉——一并随这块牌子，落到了他肩上。
韩管事领他往院外走。过名录墙时，他脚步慢下来，压低了声。
还有句话，搁前头同你说。他朝炉房那头扬了扬下巴，邵老还坐在火边没动，修得好这盘，是本事。可客卿里头，看不惯生面孔的，不止邵老一个。新来的踩着老人的难处上位，惹眼。
他拍了拍纪尘肩头。
差事照接，本分照守。背后那些眼睛，你自个儿留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