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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道长生- 第329章 赤炉堂-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29章 赤炉堂
    别院给客卿的住处在西跨院,一间半旧的石屋,开着小窗,窗外一丛竹。

    纪尘搬进来第三日。份例库支来的炉料、符药码在墙角,比他在外头一处一处赊买省事得多。屋子清净,门口挂的乌木牌,等闲人不来扰。

    这些是他独自一人办不下来的。可眼下最要紧的一件事,住处也办不了。

    袋底那块活光炉心料,从断峰带出来,在拾遗葫芦里封了一路。葫芦藏得住它的光热,却褪不掉那股烈性——断峰一脉的真核,没驯过的火。要它能用,得一座正经的炉、稳稳的火,文火慢慢喂上十天半月。

    赤炉堂能。

    晌午人少,他揣着乌木牌过去。

    赤炉堂在别院东边一片单独的院子,还没进门,一股熟透了的炉火气就压过来——比清水集任何一家炉料铺都厚、都沉。门内十来座炉一字排开,最大的那几座,三人合抱粗,炉膛里养着稳稳的火,火色匀得不见一丝跳。炉座底下埋着稳火的阵,纪尘扫一眼就看出门道:那阵把火气兜住,多一分压回去,少一分托上来,几十年如一日地匀着。

    中域的炉法,比东域、比西林,高出不止一截。

    他在门口站了一息,没急着进。

    “新来的周客卿?”

    一个穿赤炉堂短褐的老者从料库那头过来,脸上挂着笑,眼角的纹都是炉火烤出来的。“老罗。也是个挂乌木牌的客卿,在赤炉堂看了二十年炉、管了二十年料。”他上下打量纪尘,“修好那面镇火盘的,就是你。好手艺。那盘子,邵老他们几个修了两年,我看着都替它疼。”

    纪尘拱了拱手,没接“好手艺”三个字,只问料库的规矩。

    老罗是真把他当个识货的同行,话也就敞开了。

    “客卿支炉、支料,凭功劳记配额。”他领着纪尘往料库里走,“你修盘那一功,记了,够你支一座中炉、领一份炉料。”说到丹堂,他压了压声,“塑元丹那一类的高阶丹,可不是配额支得动的——丹堂主事认功不认人,得是替宗门解了大难处的大功,才换得一颗。”

    这话纪尘记下了。结丹那一步,绕不开塑元丹;塑元丹绕不开一桩大功。

    走到料库深处,老罗又指着架上几样断面返着旧暗红的炉材,意味深长:“这些,都是历年从断峰外围捞回来的。宗里惦记断峰惦记了几十年。”他看纪尘一眼,“掌门那一头,最想要的就是能往断峰里再走一步的人。你这识炉的本事,往后有人要拉你。”

    架子另几格,码着的是中域本地矿脉出的炉材,断面透着细亮,不像断峰料那样返着暗红。袖中的小金鼻尖动了一动,朝那几格绷过去——那里头夹着一缕极淡的活金气,是西林那些死金里闻不着的味。它扒了扒纪尘的袖口,没出声。

    中域的地底,是活的。这点纪尘记下了,手按住袖口,没声张。

    “也有人不待见。”老罗又添一句,声音更低,下巴朝院子另一头扬了扬。

    那头一座最大的中炉前,立着个紫袍金丹修士,正背着手看人验料。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目光在纪尘身上不冷不热地扫了一圈。

    “鲁堂主。”老罗低声,“管着整个赤炉堂。守成的脾气——断峰折了太多人,他不乐意再为谁费宗里的料、搭宗里的人。你一个筑基的散修,修个阵盘就来支赤炉堂的炉,他眼里搁不下。”

    鲁堂主没过来,只远远撂下一句:“客卿支炉,料账记清。赤炉堂的炉,不是谁都烧得起的。”

    说罢转回身,不再看他。

    “不光他。”老罗声音压得更低,“你头一进门,就修了那面没人敢碰的盘子、记了配额、占了炉位。客卿里头几个老资历的,嘴上不说,心里也存着你——生面孔抢在前头,招眼。”

    纪尘垂着眼应了。这道戒心,他来之前就料到了。韩管事临走那句“看不惯生面孔的不止邵老一个”,他记着。

    老罗替他在料账上记了名,领他到院角一座旧些的中炉前——位子偏,背着风,离那几座大炉远,旁人不常打这儿过。

    “这座旧,火却稳。”老罗拍拍炉沿,“你头一回,先用着。”

    偏,背人,正合纪尘的意。

    他谢过老罗,等人走远,才把炉门掩上半扇。

    炉膛里的火养得极匀,温吞吞地烘着。纪尘先没动那块真料,从份例支的炉料里挑了块寻常旧炉材搁进去试性——火一裹,那材稳稳地受着,不窜不爆。

    这炉的稳火,比他料想的还好。

    他这才背过身,袖子遮着,从贴肋的旧葫芦里取了那块炉心料出来。入手还烫,断面那点返旧的暗红,比架上任何一样断峰外围料都深、都活。

    取料的手,避着炉房口的方向。

    料一离葫芦,他指尖拈着,贴近炉膛边沿,先不入火,只引一线温和的灵力探它的烈性走向。全是左手。右腕那道冷线,这一程退下去还没养回,这种细活,使不上。

    天眼里,那烈性盘在料芯,一圈圈拧着,比他在断峰外围读过的任何一块都密。

    他心里掂了个数:这料烈,得慢。

    文火喂上,先褪最外那层浮烈。火舌舔着料面,那点暗红一寸寸亮起来,又被稳火压回去。烈气顺着他用破陶搭的一道窄缝往炉壁外引,散进炉膛的文火里,无声无息。

    褪料的时候,他半边心思留在炉房口。客卿支炉,旁人来去本是常事;可他这炉上烧的是什么,见不得细看的眼。好在这位子偏,大半个时辰没人打这边过。

    火稳,手就稳。浮烈一层层往下褪,褪到第三层,料面那点暗红淡了大半——估摸着,到了一半。

    正经的炉,到底不一样。这点活,他从前想都不敢想。

    炉太顺。顺得他松了半分心。

    就这半分——料芯里那股拧着的烈,逮着褪开的口子,猛地窜了。

    不是浮烈。是更深一层、断峰那一脉真正的邪性,“腾”地往上冲。火色由暗红猛地转赤,一线邪气贴着炉膛口窜出来,腥、躁、冷得反常——是死地里那股焦里裹烈、烈里透邪的味。

    纪尘左手猛地沉下。

    归元诀的灵力压上去,不硬挡那股邪火,只截住它往外冒的势,把它逼回料芯。这火比那层浮烈难缠十倍,压下一分,它顺着另一处又拱起一分。他凝着神,一分一分往回收,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那一线漏出炉膛的邪气,只在空里散了半息,就被他压了回去。

    可这半息,够了。

    他眼角扫见炉房口——鲁堂主不知何时立在那儿,目光正落在他这座炉上。那点转赤的火色、那一线腥冷的邪气,被金丹修士的眼,看了个正着。

    纪尘面上没动,手底压着火,稳稳地把那股邪性收回料芯,封住。

    鲁堂主盯了两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可那一眼,记下了。寻常褪料褪不出这样的火色——这点,瞒不过一个烧了半辈子炉的金丹。

    炉膛里的火重新匀下来。纪尘松了口气,指尖却没松。

    他把料从火上撤下,趁着没人,重新收回葫芦。烫意贴着肋骨,那点封住的邪性还在里头不安分地拱。

    褪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比前头烈得多。这座中域稳火炉再好,头一回也只逼到这儿——断峰真核的脾气,不是一座炉、一回火驯得服的。得分着来,一回褪一层。十天半月,不够。

    可往后每回上炉,料账上都记着他烧的什么。方才那一炉转赤的火色,已经叫鲁堂主看了去。

    他掩好炉门,慢慢往院外走。下一回上手,先得想个法子,把这炉邪火的颜色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