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峰回来后,纪尘在石屋里枯坐了一夜,没急着再上炉。
那炉转赤的火色,上次叫鲁堂主看了去。
赤炉堂的料账上,记着他烧的是什么。下一回再让那股邪火窜出炉膛口、把颜色亮给旁人看,他这层藏锋就薄一分。烧半辈子炉的金丹起了疑,往后顺着这股不寻常的火色摸下去,断峰、剑匣、那道说不清的血脉,一样都经不起细看。
问题不在压。
那一回他拿归元诀硬压,压一分,邪火顺着另一处拱一分——压不死,是因为没给它去处。困着的东西,越困越凶。
得给它留一条道。
这是他修那面镇火旧阵盘的老路数:不堵裂口,在边沿另起一道窄回路,让拧死的烈劲顺出去散掉。只是这一回,那条道的尽头,不能是空炉膛,得是一块吃得下烈劲的东西。
天亮前,他取出袋里那三块断峰外围炉壁料。
断面返着旧暗红,和炉心料同出断峰一脉,受得住烈,也转得了赤。把邪火往这料里引——它本就是这个颜色,烈劲泄进去,混在料面的暗红里,从炉膛口外看,和寻常褪料的火没两样。
代价是,得废掉一块好炉壁料,当那只泄烈的肚子。
三块里,他挑出最厚的一块作泄料。剩下两块,连同那截断口旧炉渣,留作炼器的本钱。
至于那半块烙着圆弧剑纹的炉壁残片——他指腹在断面上停了停,又裹回废阵粉壳,按到包底最里头。
这一块,烈劲再难泄,也不能往炉里送。它牵着的那条线,比邪火的颜色更见不得光。
接连几日,他挑人少的时辰上炉。
院角这座旧中炉火稳,背着风,旁人不常打这边过。老罗头一日来看过一回,瞧见炉膛里温吞吞一炉寻常炉火、料面褪着暗红,点点头,又替他在料账上添了两笔自带的料,便走了。
浮烈一层层往下褪,褪到只剩料芯里那半截最烈的。
到这一截,他先动了手脚。
炉膛边沿,他用破陶搭出一道窄回路,废阵粉壳铺底,一小片碎灵玉阵基续在尽头——引线那头,正抵着那块作泄料的断峰炉壁。
炉心料上火。
文火一逼,那股拧了一路的烈劲“腾”地往上窜,火色由暗红猛转赤,和那一回一样躁,一样邪,腥冷的死地味贴着炉膛往外漏。
可这一回,它窜不到炉膛口。
那道窄回路在边沿等着它。赤色的烈火逮着回路,顺粉壳铺的底一线泄出去,钻进那块同源的炉壁料里。料面的暗红把这股烈“吃”进去,亮了一下,又沉回原样。
只一处险。
烈劲比他估的还猛,回路头一截搭窄了,赤光顶着粉壳,要从回路口漫回炉膛。
偏在这时,隔壁炉位一个客卿端着料盘打这边过,脚步在他炉前缓了缓。
纪尘眼皮没抬,左手温和灵力一沉,把回路口又松开半分——那一线要漫回来的赤光,顺着松开的口子,一股脑压进了泄料。右腕那道冷线被牵着跳了一下,凉意顺小臂往上爬,他咬住牙,没去理它。
从炉膛口外看,那炉火,始终温吞吞一片寻常暗红。
那客卿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端着料盘自去忙了。
泄料烧得通红,闷闷地受着,没炸。料芯里那股邪烈,一寸寸松了下来。
暗红褪尽,料芯透出一层纯净的暗金活光,温温的,不再躁,也不再邪。
滤净了。
袖里的小金动了一动。
它把鼻尖凑向那块褪净的炉心料,妖核贴着他的腕,轻轻一暖。
头一回在断峰外、在西坡上,它一闻这料就往回缩——活气掺着焦烈死气,宝和死搅成一团,分不开。
如今烈净了,那点活金的气,干干净净透了出来。
小金嗅了两下,没扑,又蔫蔫地缩回袖里。
炉心料滤净,剩下的,是把它派上用场。
他要炼的,是一件结丹时压得住场面的东西——稳火、护脉、保命。
结丹那一关,丹火翻涌、气血逆冲,他那道没除根的右腕冷伤,最怕赶上这时候反噬翻上来。手里得有一件能替他稳住这一炉的东西,撑过最凶那一阵。
料他凑齐了:滤净的炉心料作稳火真核,那块没废的断峰炉壁料作壳,早先在西林收下、留作日后炉胆的那半枚旧炉心垫底。
头一炉,他把稳火真核直接嵌进炉壁料里。
真核太活,一入火,就把炉壁断面那点暗红勾了起来。两样同出断峰一脉,火里一打照面,竟相引着烈了起来——本该稳火的真核反被带躁,炉壁料“咔”地裂开一道缝,再压不住。
纪尘左手急沉,没救回来。
一块好炉壁料,化作半摊废渣。那截断口旧炉渣也搭进去小半。
炉材耗了大半。
他撤了火,盯着那摊废料看了半晌,后背沁出的薄汗慢慢凉下去。
他蹲下身,捻起一块废渣,天眼沉进去看。那道裂缝的走向清清楚楚——不是火候过了,是两股暗红在料里头顶上了劲,自己把自己挣裂的。
错在让两样同源的东西直接贴身。它们认得彼此,一近就勾着烈,谁也稳不住谁——和断峰外围那座古炉认出他时,是一个理。
得隔开。
拿滤净料先化出一层薄壳,把真核裹在当中,再嵌进炉壁。隔着这层缓冲,真核稳住自己,炉壁的暗红勾不动它。
第二炉,他改了路数。
先引一线温和灵力,把滤净料化作薄薄一层,将真核裹严实了,再嵌进剩下的本钱料里,半枚旧炉心垫在炉底兜着。
火上来,三样各安其位。真核稳稳地烘着,炉壁不再勾烈,旧炉心在底下把那点四散的稳火气收住、聚成一团。
火候到了,他左手引灵力一点点收口。
一件巴掌大的物件从炉里成了形。半是炉胆,半是护器,通体暗金,里头那点活光定在当中,不跳,不窜。
胚子成了。
从断峰带出那块烫手的真核,到眼下这件能贴身的护物——这一程的拆、滤、重组,他做下来手不抖、心不慌。比起在西林那座一回火就塌一角的试料炉,这双手稳了不止一截。
可它是生的。
纪尘指尖搭上去,那点暗金活光还浮在表面,没沉进料里。得像养剑匣那样,拿灵力一日日地温着,养上些时日,活光沉稳了,与料长成一体,才算熟。
养熟,还不够。
天眼里他看得分明:这胚子要真能不返烈、要能在丹火最凶时护住经脉,还缺一味能把这一炉烈火彻底焐熟、镇住根的温养之物。少了它,胚子养得再久,那点活光也压不实——结丹时一受逼,难保不返出半分旧烈。
那一味,份例库里支不出。
他掂了掂手里温热的胚子,又想起丹堂那口废了七八回的炉。
塑元丹要拿大功去换,这一味温养的东西,怕也得到那处去寻。
他把胚子用软布裹了,贴身收好,挨着那枚一直凉着的寒玉信物。
回头求宗门的事,得排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