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从石棱后头绕下来，往营口走去。
段队头迎上两步，上下打量他，那一眼里多了点先前没有的东西。
“真结了丹。”他先压低声，又抬起来，“早听说周客卿在山门里闭了关，出来就是这个。这一趟点你的名，点得不亏。”
营里几道目光跟着扫过来，落在他身上，又落到他腰间那枚乌木牌上。
纪尘拱了拱手。“侥幸迈过那道坎。丹品低，离能在断峰里头站住脚，还远。”
段队头笑了一声，显是不当真。在他眼里，一个识炉客卿能把结丹那道坎迈过去，丹品低不低是后话；要紧的是这双眼，如今是金丹的眼了。
“走，先随我看看营。”
营扎在焦脊背风那一面，避开了死地正面顶上来的焦烈。十几顶窝棚错落排着，几个赤红短打的修士正往筐里码外围炉料，码一层，沿筐沿压一道阵纹封住烈性。段队头一路报这一趟的架势：往年勘峰，三五个人，外缘捞一把就退；这一回光勘峰队就调了三队，护阵堂拨了一拨人沿外缘补阵护退，料筐备了往年五六倍。
“不是捞料了。”段队头声音沉下去，“掌门要往山腹里推一程。”
比上回那道外缘防线，又深一截。纪尘点头，脚步不停。
料口那边几个勘峰队的散修正歇着啃干粮，脸色都不轻松。一个年轻些的低声问份例往里加几成，旁边老些的剜他一眼：“往里走的那几桩，份例翻倍。翻倍的钱，是拿命换的，你掂掂自个儿有几条。”那年轻的不吭声了。
段队头朝纪尘侧了侧头：“往里推的份例宗里加了倍，可愿往最里头走的，没几个。上回外缘那道补不住的阵脚，你两道阵就引开了，人一个没折。掌门听了，说断峰这口气，到底有人能镇住一回。这回你又结了丹……”
后半句他咽了回去，意思却明白。
纪尘心里清楚，这点指望搁错了地方。金丹初期低品的眼，能比筑基多看一层断峰的火；真往那东西守的地界里走，这点丹一样压不住。宗门当他是能往里再走一步的人；他能往里走，靠的从来不是这点修为。
段队头领他到料口，指着码好的几筐外围炉料：“这几筐是头三日取的，外缘最稳那几道。你这双眼过一遍，往里哪几道还能动，给队里画条线。”
这是识炉客卿的本分差事，也正合他的意。
纪尘蹲在料筐前，左手覆上一块炉壁料的断面，借着触手那点温，天眼悄悄漫开。地火返着旧暗红，从料的断口一直牵到脚底下，一道道朝山腹深处收。他袖里那卷火路图记的脉，和眼前这片对得分明。
他收回手，只拣队里用得上的说。
“这两道还能取，火稳，三日内动得。”他点了点筐里两块料，又抬手指向外缘另一处，“那边那道别碰。断口发青，是近着里头那股烈气熏透了的，入炉就炸。”
指完，他目光落到旁边一只已经封好的料筐上，顿了顿。
“这筐里有一块，也是那道脉上出的。开筐，抬出来。”
取那筐料的是个矮壮老手，当场就沉了脸。料按筐记数，抬出去一块，他这一趟就白担一分险。“断口发青的料我取了半辈子，火性烈些，多压一道阵纹的事。”
段队头看看他，又看看纪尘。
纪尘拣了根废阵旗杆，把那块料从开了封的筐里拨出来，远远拨到营外一道地火裂口边上。裂口里的火气舔上断面，那块料嘶了一声，砰地炸开，火星子溅出去丈把远，半截旗杆头都燎黑了。
料口那头静了一瞬。
矮壮老手盯着地上那摊碎料看了半天，朝纪尘拱了拱手，转身开筐重新验料去了。
“往后周客卿画的线，就是队里的线。”段队头把这句撂给满料口的人，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压得实。
纪尘退到一边。这一炸，炸掉的是一块料，省下的是一炉人。可他要的不是这句话，是画线这桩差事本身：往山腹里收的那几道脉，哪道拧得最深、哪道直通那座炉的根，宗门要他画一条往里走的线，正给了他名正言顺看这条线的由头。
营当中一顶窝棚，矮案上摊着名册。韩管事坐在案后，正拿炭笔往册子上勾人。见纪尘进来，他搁下笔。
“真来了。”韩管事这几年在清水集驻招，难得往断峰跑这一趟，脸上那点风尘掩不住，“宗里这回动得大，客卿这头的差事得有人盯着，我就跟来了。”
他翻开名册，第三档末尾那一行：周石，识炉。
“这一行，是你立约那天定下的。守阵修炉随勘峰，客卿的本分。名册上写了，这一程你推不掉。”
和西门外那句闲话对上了。肯不肯，都得去。
“应下。”纪尘道。
韩管事点点头，却没急着让他走。他往案前凑了凑，声音压低：“这一程深，凶险也深。宗里点你坐镇识炉，是信你那双眼。可断峰的脾性你见过，它静不等于它睡着。能摘在外头，就摘在外头，别去逞那个能。回不来的，往年不少，我不诓你。”
韩管事是真心提点，要他往外摘，越外越好。偏纪尘要去的，是营里没人愿去、也没人摸到过的最里头那一层。
出了窝棚，外缘那道护退阵上，卫客卿正蹲着补一处阵脚。手背那道燎痕还没褪干净，又添了几道新的。见纪尘过来，他先撂了一句：“周客卿结了丹，好大的体面。结了丹，也是要往断峰里头填的。”
他把阵旗往地里又按了按。旗插下去，地皮底下闷闷一顶，旗就歪了。
“我护阵堂在外缘补这道线，补一宿崩一宿。”他闷声道，“掌门嫌外缘不够，要往里推。人都推进去了，外头这道线谁守？推得进去，退得出来么？”
这话不全是冲纪尘。断峰填进去的命，护阵堂这些年看得最清。
纪尘蹲下身，探了探那道阵脚底下的温。“这道线，往里推的时候更得留人守。气往里让出一截，外缘这道反松。守住它，比往年还要紧。”
卫客卿盯着他半晌，那点刻薄卡在喉头。他重新蹲回阵脚边，把那面歪了的阵旗扶正。
入夜，营里点起几堆炉火，柴火味压住了一点死地的焦气。纪尘在窝棚角落刚坐定，后半夜，地皮底下闷闷一声。
这一声比白日里顶歪一面旗的闷劲沉得多。外缘护退阵西侧一处阵脚整个被掀了出来，阵旗横飞，一股邪火顺着掀开的口子窜起半人高，暗红的火舌卷着焦气往营这边压。
营里霎时惊动。护阵堂的人抢在头里扑过去，压火的压火，钉旗的钉旗，新旗钉下去，地气一顶又歪。
纪尘赶到时，卫客卿正跪在缺口边上，死死按着一面旗。
“别硬堵。”纪尘蹲下去，指往缺口侧后三尺，“从这儿让它一道口子，火顺着走，旗才立得住。”
卫客卿抬头瞪他一眼，手上却挪了。旗往侧后钉下去，让出那道口子，窜起的邪火顺着让出来的道泄了势，一点点矮下去。一炷香的工夫，缺口压住，新阵脚立稳，火舌缩回地皮底下。
卫客卿跌坐在焦土上喘气，手背又多一道新燎痕。他看了纪尘半晌，到底只挤出一句：“外缘尚且这样。还往里推。”
人散回窝棚，纪尘立在缺口边上，多看了两眼。
整道护退阵几十处阵脚，被掀的这一处，恰是头半夜护阵堂刚换过新旗、阵纹最生的那一处。生的先破，是常理；可几十处脚里，专挑最生的这一处破，又不全是常理。
袖里的小金贴着腕，妖核轻轻一颤，隔几息，又一颤，和地底气机一沉一浮的起落对得上。那口气顶完这一下，沉下去了，沉得比先前任何一夜都深。
满营的人当这是死地的邪火翻脸，翻到哪儿算哪儿。纪尘盯着那处新阵脚：是赶巧撞上，还是底下那口气摸得出这道线哪儿深哪儿浅，他一眼定不死。
他回窝棚躺下。满营人心里都是同一件事：明日往里推。只有他心里另压着一件：赤炉宗几十年填进去那么多金丹，都没能把底下那东西叫醒；能叫活它的那把钥匙，攥在他自己血里。往山腹里每推一步，这把钥匙就离锁眼近一寸。
天快亮时，营里换岗的脚步声过去了两拨。他合眼前，又朝外缘望了一眼。
那面新钉的旗，立在缺口上，又歪了半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