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亮，队伍往里推了一程。
昨日那道脉取空了，段队头按掌门的话，把队往山腹里又带进一截。脚下地皮赤得更深，闷烘的热顺着小腿往上爬。空料筐压在队尾，比昨日多备了两只。往里一程，份例加倍，谁都想多扛一筐回去，脚步却比昨日重。
昨日那个问路的生手走在中段，眼盯着脚尖，再没敢往地皮上乱瞟。老手在前头压着步子，谁也不多话。
纪尘随在识炉那一档。昨日他认出这死地底下是一座没散尽的阵，今日要数清的，是这座阵的拍子。
队伍在一道新脉边停住取料。他蹲到石根旁覆手，天眼往山腹深处沉，那股气机比昨日又烈一分，仍是一沉一伏。
他盯着那点起落，数。
昨日只头一回掂对了一回。今日一程下来，他又撞上两回。
头一回，那口气沉下去，外围邪火矮了半晌，够取料的人动两回手；第二回，没等多久就往上顶，火比头一回躁，憋的劲也足。
段队头昨日撂下话，说这地方一炷香翻一回。纪尘数下来，不齐。沉得久的时候，容人取上小半筐；翻得急的时候，前一回的火气还没全沉，后一回又顶上来。隔多久翻一回，时长时短。数到第三回，他才摸出一点门道：不看天，看它沉到多深。沉得越透，下一发憋得越久；沉得浅，转眼就翻。
取料的换了拨人手。一个老手往一道脉的根上探手，去够底下一块成色好的炉料。
纪尘正数着那口气，心口一紧。
那道脉，沉到了底。
沉到底，就该翻。
“住手。”他出声，比心里那个数快了半拍，“退。”
老手手一顿，人往后撤了半步。就这半步的工夫，那道脉腾地窜起一截暗红火舌，半人来高，正燎在他方才探手的地方。
段队头一声断喝，队伍齐退。火舌舔了舔石棱，自己沉了下去。
老手脸白了白，回头冲纪尘拱了拱手，没说出话。
“周客卿这一嗓子。”旁边有人压着声，“慢半拍，这只手就留这儿了。”
段队头走过来，盯着那道刚沉下去的脉。“你怎么晓得它这会儿要翻？”
“它沉到底了。”纪尘只拣能说的说，“沉到底，憋着的那口就要顶上来。沉一线、发一线，脉面上看得出。”
段队头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多问，把取料的都拨到纪尘点过的稳脉上去。
那老手缓过一口气，又凑回那道沉脉边上动手，下手却比方才快了几分。往里一程份例加倍，是拿命换的钱，刚险些搭进一只手，他也舍不得空着筐回。段队头瞥见，沉声叮了一句：“稳脉也别贪。周客卿喊退，谁的手都得跟着退。”
纪尘垂下眼。这一嗓子喊得太准了。识炉的看脉稳不稳是本分，掐着翻火的工夫拽人，就过了本分。往后这话，他得说得糙些，留个看走眼的余地。准得扎眼，比看不准更麻烦。
往里又是几道脉。越往里，那口气翻得越密。沉的时候浅，发的时候急，前后挨得越来越近。
纪尘数到这儿，心里有了数。
他直起身，朝段队头道：“今日推到这道脉，够了。”
段队头眉头一拧：“掌门的话是再往里推一程。能往里再走一步，宗里盼的就是这个。”
“再往里那几层，这口气翻得太密。”纪尘抬手指了指更深处，“沉一回浅一回，没个准头。我这双眼，替队里挑得出这一层哪道脉稳、哪道要翻；再往里，它翻得快过我数得清，到时候哪道脉发，我也报不准。报不准，就得拿人去填。”
他顿了顿，把话搁回段队头听得进的地方：“今日这一层，料够装满筐。再往里那点料，不值几条胳膊。”
段队头沉着脸，望了望更深的山腹。方才那一发火舌还在眼前。他到底点了头。“收队。装满这层就走。掌门那边，我去回。”
收料的工夫，袖里小金忽地绷直鼻尖，朝最里那一层。
不是冲一路嗅过的旧炉金气。最里头那点金，比沿途那些都纯，沉在焦透的炉根底下，外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死气。小金鼻尖凑了凑，那股焦烈的死气一逼，它激灵一下，把鼻尖缩回袖里，金光沉了下去。
纪尘按了按腕。那点纯活金，他昨日已用另一双眼看过，焦炉根底下烙着剑纹的那一线极淡的光。宝压在死地最里，连小金也只能隔着远远闻一闻。
往那一层再放一眼，手上戒指泛出一线凉。比昨日近一程，那点同源的应就比昨日沉一分。
他指节一压，按了回去。这一程已经到边，再近，这点应就压不住了。
队伍装料装到筐沿。纪尘没歇手，趁这工夫，又把那口气数了一回。
这一回，他数到了别的。
那口气沉到最底的那一刻，沉透了，还没翻上来之前，有一段极短的歇。比邪火矮下去那阵还静。静得反常，那口气在那一瞬，接不上自己。
他盯着那段歇看。
是道缝。
布阵的人都懂这一线。任你布得多严的阵，阵眼收到尽头、下一放还没起的那一刹，阵是空的，护不住自己。会破阵的，等的就是这一刹。
三年前那一击把这东西打散，散了的势这几年一寸一寸聚回来，聚得厚了，沉了，可还没聚圆。沉到最底那一刻，它势头接不上前后，露出这道缝。再过几年，势聚圆了，缝就合上，再没有了。
方才喊住老手，喊的是“沉到底”。同一个沉到底，在脉面上是燎手的火，在这口气里，却是一道活路。差着的，只是谁在哪一层、为着什么把手伸进去。
这道缝，赤炉宗几十年往这死地里填金丹，没一个数到过。也没一个，敢把手往那口气守得最死的那一层伸。
纪尘收回目光，跟着队伍往外走。脚下的赤土一程一程退到身后。
缝是看见了。可那道缝有多宽、能撑几息、够不够一个人踩着它进去，把压在底下那样东西取出来，再囫囵退出来，他还数不准。
而明日，队伍还要往里推。
他得一边把这道缝数清，一边把这一队人，连同他们脚底下这道谁也没看见的缝，稳稳挡在缝外头。别让谁一脚踩塌了它，也别让它，赶在他数清之前先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