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胚到了掌心，炉根那口守了几十年的气，整个翻了上来。
它没再像这些时日数过的那样，翻个身又沉回去。这一回，焦透的炉根连着四下散着的残气，被掌心这点同源的东西一齐勾醒，拢成一股，轰地撞开了压在它上头的焦壁。
地底先是一沉，跟着，一股冷硬、古旧、不带半点活物气息的威压顺着地脉直贯上来。天眼里那张刚读熟的缝图，叫这一股冲得粉碎。
元婴。
这股气压的境界，是元婴。跟上回在外围撬料惊起的那一下同出一源。可那一回只惊醒了半睡半醒的一线，这一回，是把它守得最死的那样东西取在了手里，整副守势一齐压了下来，比那回沉出十倍不止。
脚下更深的地脉也被搅动了。一股地火顺着炉根的旧脉往上涌，撞进刚漫开的邪火里，两股拧成一团，把整座缝底烧成翻滚的暗红。威压压下来，他双膝一软，左手死撑着炉壁才没跪下去。
他金丹初期这点修为，那一线还没养稳的冷伤，在这股威压底下连撑三息都难。
正面碰它，是拿一身金丹初期的修为去填元婴的坎，中间差着整整一道天堑。碰不得，也不必碰。他这一程是来取胚的，取了就走，本就没打算跟一座醒过来的古炉论高低。
眼下能做的只一件：攥住胚，按住要合的劲，循着来路退出这片醒透的死地。
掌心的剑胚烫了一下。
贴肋的葫芦里，那只剑匣的寒猛地涌出来，血里那条线烧得透亮。三处同源的东西隔着血脉相召，不再是先前那一声嗡，是要往一处合。掌心的剑胚朝葫芦那只剑匣的方向沉，葫芦里的寒往掌心这边拽，他自己的血夹在当中，被两头一齐往一处扯。
合上这一下，刚聚成势的残灵就被这股同源的合劲捅得更炸，他藏了一路的底，也得在满炉邪火里抖出来。
不能合。
可这股相召的劲不由他。三样东西自己要找彼此，越按，扯得越紧。
他咬住牙，把掌心的剑胚连同那股要合的势，一齐往右腕那条引寒的窄路里按。
这股劲不走灵力，走血。归元诀压惯灵力的法子使不上几分，他只能拿自己的气血去顶。顶一分，人就虚一分。眼前的暗红晃了一晃，撑在炉壁上的左手一软，险些脱了壁。
最凶那一息，旁的劲都散了，只右腕那条窄路还活着，是西行那一程一寸寸熬下来的底子。上回到这样的坎前，地缝里还续着一道接他的寒线；这一回，缝那头空着，能引这股劲的寒，只剩腕脉里这一线。
他把要合的势一线一线往窄路里泄。劲太冲，窄路一回只吞得下一线，多一分就漫出来，漫出来就是合。他不敢抢，泄一分，缓半息，再泄一分。
按住了。三处没合上。
可这一按，比方才缝口那一回还狠。半边身子发麻，掌心的剑胚沉得发烫。
按是按住了，人却不能在这儿多挨半息。
炉根的气彻底醒透，邪火顺着全开的缝往上漫，那股掺着腥的热气扑了满脸。当初血一近、焦壁里只透出一线的那点腥味，这会儿整座炉都是。再挨下去，不等三处合，他先得在这缝底叫火气燎熟。
他攥紧剑胚，撑着炉壁往回退。
退路是来时那道贴着炉壁的窄缝。这会儿它正一线一线地收。炉一醒，四下散气往一处归，归拢到哪一段，那一段缝就合死。天眼漫过去，哪几道脉先泄、邪火往哪边卷、缝哪一截还撑着没合，比脚下的火看得还清。邪火眼下顺着东边那几道塌脉灌得最凶，西边这一侧一时还缓着，退路就只能往这边拣。这几年练的就是这桩本事，到这一刻，是他身上唯一还使得上的东西。
头顶两道横脉之外，人声炸了锅。料筐翻倒，有人尖声喊撤，段队头的吼声压在最上头，压不住底下的乱。一只空料筐顺着上头的缝滚落下来，撞在横脉壁上弹开，半空就燎着了。几十口取料的人，这会儿谁也顾不上一个识炉客卿落在炉根底下做什么。
这场乱，正是他来时就算准了要借的那一场。只是当初在营里盘算时，这乱是数着拍子借的。眼下炉醒得比他算的猛得多，要借这场乱，人得先在乱里活下来。
他贴着没合死的那一段往上拆，拆一段，退一截，腕脉里那股要合的势死死按着，半步不敢松。
退到第一道横脉底下，那道脉返烈了。
不是先前数好的一炷香一回。炉醒之后，返烈连着发，一发接一发，再没了准头。一条火舌顺着他正要钻的那道缝喷出来，燎得焦壁透亮，离他半边脸不过半尺。
他猛地缩身贴死壁根。火舌擦着头顶卷过去，发梢焦了一绺，右腕那条窄路被这一震逼得猛缩，凉意直窜过肘弯。按在窄路里那股要合的势，险些趁这一缩漫出来。他咬着牙又压回去，嘴里尝到一丝血腥。
火舌一收，他借这半息往上抢。这条缝合得快，他改贴左边一道还撑着的窄沟，斜着挤过去，左肩在焦壁上蹭掉一块皮，半道才钻过那口憋着的返烈。
这么一路按着、一路拆，灵力泄得比血还快。压共振的归元诀、引劲的腕脉、攥死剑胚的那只手，三处一齐耗着，到这横脉这头，他撑壁的左手直打颤，眼前的暗红一阵阵发虚。这才退过来时盘下去的头一道横脉。原路爬回去，还有一道横脉、整段往里收的缝在前头。
抢过横脉这头，他仰头看了一眼来路。
那道缝大半已在邪火里合死。还容得下人过的，只剩两道横脉之间窄窄一线，正随着一发接一发的返烈，一线一线往死里收。
更高处，营里的乱中拔起一声尖利的呼啸，直冲上天。
是警讯。有人放了号。
那道窄线收得比他这副身子往上爬得还快。真挨到那儿，缝多半已经合死。
退路在合，横脉在连发，头顶的人正往外逃、往外报。剑胚在他掌心，人卡在醒透的炉根与那道将合的窄缝中间。上不去，退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