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在桌角搁下汤钱，起身出了茶棚。
盘查的人还在棚里，一桌一桌往下问。他不朝那边看，跟着两个收摊的散修出门，脚步放得一样沓，出了棚口，就顺着土街往背光那侧走。
夜里的集子空了大半。风箱都歇了，几家炉膛压着火种，一线红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把土街切成一截明、一截暗。
他把白日踩过的道，又走了一遍。
东头大道，熔顶宗的卡子换了班，灯笼比白日更密，逢人照旧要问。西头旧货道，是棚里那位和他同伙进来的路。当中几条窄巷，他一条条看过去：收料后院翻出去是炉灰岗，岗那头没路；乱石坡爬上去是断崖，崖底绕回来的，还是那条旧货道。全是断头。
路过街尾，那家炼器摊黑着，案上该还搁着他昨日修好的控火盘。独眼汉子那句“街面上修阵的活尽够你接”还热乎着。这集子原本能靠手艺换些安生日子，眼下这门手艺连同这张脸，都得先收起来。
学阵的人，看什么都先看势。一座阵摆开，不忙找阵眼，先看气打哪儿进、打哪儿出。这座巴掌大的集子，眼下就是一座困阵：两个活口，口口有人。硬闯是最蠢的走法。困阵要出，得等阵势自己松。
他能做的，是先把自己搁到离出口最近的暗处去。
西口有半座塌了的料棚，白日路过时他多看过一眼。这会儿摸过去，靠墙根蹲下，把右腕搁在膝上压着。那条没养透的冷线还木着，昨日修盘子，方才又死按了一场，两回叠上来，僵劲一时散不开。袋里只剩最后一粒回气丹，他没吞。得留给最要命的那一刻。
东北那面天的低处，压着一片暗红。
隔着几百里，看不见山，只看得见被烧热的云。断峰的火烧了这些日子，没停过。那把火跟他早没了干系，要的东西已经在袋底。眼下要紧的，是天亮之前，从这一头一尾两道网的夹缝里挪出去。
后半夜，土街上起了动静。
脚步声又乱又急，跟集子里沓着走的两样。纪尘缩在棚影里看。来的是个散修，青灰短褐烧焦了半边，脸上一道没洗净的焦黑，一路小跑，直奔街上还亮着灯的收料铺。
“收料的。”他嗓子哑透，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抖开，“断峰的好料，炉根底下捞的。半价，给个能赶路的数就成。”
伏在袖底的小金轻轻一热，冲的正是那几块料。旧金气老得沉，做不得假。
袋底那截生坯也跟着微微一沉，朝那几块同出一炉的料轻轻一牵。纪尘右腕往膝上一压，把那点要过去认的劲按了回去，人往影子深处再缩半分。
这样的料，这个价，搁往日他必要凑过去翻两眼。这回他连头都没探。沾断峰的东西，他袋里已经够多了。再多一块，就多一分被人闻出来路的险。
收料伙计挑灯翻了翻，手直往回缩：“这两日满道都在查断峰的货。你这料，白送我都不敢搁店里。”
“那你等着。”那散修一把裹起布包，声音发颤，“后头有的是人来卖。山门都在塌了，几百口人往外跑，谁怀里不揣两块。”
伙计一愣：“赤岭那座山门？”
“撑不到天亮。”那人抓紧布包往街那头去了，丢下半句话，“掌门还在断峰上头，没下来。都说他疯了，抱着那座谁也拿不下的炉，不肯走。”
灰影里，纪尘听着，没动。
那位掌门曾在主峰石殿里，隔着一炉温吞的火打量过他，说他这双眼，是头一个看着像能往那座炉里再走一步的。如今他走了那一步，取了该取的，回了头；那一位为同一步填了几十年，填到末了，把回头的路也一并填了进去。
差别不在那一步，在够到了，肯不肯回头。
这两句在心里过完，他就搁下了。方才那一来一去里头，有比感慨要紧得多的东西。
潮，要来了。
山门一塌，几百口人四散奔命。往西这条道上，天亮前后就会淌满断峰逃出来的人，满身焦痕，来路可查，怀里揣着断峰的料。那两位要查的，正是这样的人。
他们要接这股潮，就不能再蹲在集子里挨桌筛，得往东头去，往人来的方向迎上去。
阵势要松了。松的正是西口。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果然又进来两拨人。有一拨三个，绕开亮灯的铺面，径直往西口这边摸，就在塌料棚外头歇了脚。纪尘贴着墙根，气息压到最低。
“走旧货道。”年长的那个压着嗓子，“出去十来里有个岔口。往南是炉贩子的老道，通西边渡口，快。往北绕山，道远，没人查。”
“那走南边？”
“南边快是快，炉贩子的道，查料的迟早想得到。”
三个人喘匀了气，摸黑进了道口。纪尘把那个岔口记下了。
他等的这股潮，既拽那两双眼睛，也给这条道添脚印。人一多，夜里的道上，他就只是又一个逃命的。
天蒙蒙透出灰的时候，东头先乱了。
逃出来的人一拨接一拨进集。收料的、讨水的、瘫在街口起不来的，几家亮着灯的铺子前挤成一团，哭声骂声压作一片。
两道齐整的气息，果然从集子当中往东头挪了过去，一个一个，筛那些满身焦痕的人。
西口静了下来。
纪尘把那粒回气丹吞了，闭目运了半周归元诀。药力温温化开，右腕的木松了一线，灵力回了半分，够撑一程。
他起身，拢了拢灰布衣，贴着料棚墙根，往旧货道口摸过去。
刚拐进道口的黑影，他脚下顿了一顿。
身后东北那面天，烧了这些天的那片暗红，猛地往上一拱。云被烧透，翻出一层刺眼的白，紧跟着整片沉下去，比先前还暗。
隔着几百里，看不见赤岭，也看不见断峰。可他看得懂那一涨一沉。
护了赤岭几十年的那道护山大阵，散了。压在外头的邪火，这一刻正往山门里灌。
纪尘没有回头。脚下加快，他钻进了旧货道黑透的那一头。
身后，天边的红光一寸一寸，重新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