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馆的正门，十二年才开一回。
平日各家递帖议事，走的都是侧门。今日正门大开，门里青砖夹道，扫得见不着一片落叶。当家人下车时深吸了一口气，把腰带又紧了一扣。
场面上的话，我说。大小姐抱着扁匣走在头里，只回头交代了纪尘一句，器物上的事，你看。
正堂高梁大柱，各家席位早已排定。满堂七八股气机，金丹的就有四五股，各自敞着，谁也不让谁。神识在半空里来来去去，互相见礼，从纪尘身上扫过的时候，连停都不停。一个筑基后期的随行阵师，在这座堂里不值得多看一眼。
沈家的席在最末。茶上得也最慢，端上来时已经温了。
霍二老爷坐在斜对面，身边挨着城东两家的老祖，笑声隔半座堂都听得见。望见沈家人进来，他还遥遥拱了拱手，一团和气。
执事唱了仪程，四个杂役把对验的古盘从堂后请了出来。
三尺老盘，玉色沉乌，盘面纹路一圈扣一圈，从盘心一直排到盘沿。纪尘的目光落上去，就没再挪开。好盘。比霍记那面新盘老出不知多少辈，可根子是同一路的。这路纹，他半个月前在山坳的雾里见过一回。
仪程是老规矩：人凭同验。先验人，持约人登台，指尖一滴血点在凭信牌面上，牌上纹路认血则活；再验信，牌入盘心，盘上的光顺纹去接牌上的纹，一路走通，亮到盘沿，这份约就是真的。盘认路数，不认人。
头几家走得快。老祖亲自登台，血一点，牌一亮；牌落盘心，盘光应手而起，顺纹亮出去，满堂点头，入册。
纪尘看的不是牌，是盘。
第二家上台时，他的目光在盘心停了半息。盘光起得慢了一线。慢得极轻，那家的牌气足，一压就压过去了，堂上无人在意。第三家，还是慢那一线，还是从同一道口上慢起。
盘是死物。死物不会自己挑地方偷懒。
轮到沈家。
慢着。城东曹家的老祖先开了口，慢条斯理，人凭同验。沈老太爷呢？沈家把这个字，当什么了？
约上写的是嫡系血脉持凭登台。执事翻着册子，没写行辈，没写年齿。
一个孙辈的姑娘家……
曹兄。霍二老爷笑着摆手，打了个圆场，兄弟我是信得过沈家的。规矩嘛，当众走一遍，也省得日后口舌。请吧请吧。
大小姐登台，开匣，取牌。乌沉旧玉，巴掌大小，牌面上的纹路老得发暗。她刺破指尖，血珠点上去，牌纹浮起一层极淡的光。
认了。人，立住了。
牌入盘心。
盘光起了，顺着头一圈纹走出去，走到那道口上，一涩。光弱下去，挣了两挣，走走停停，爬到第三圈，停了。
满堂嗡的一声。
对纹不续。执事的脸沉下来，照本宣科，凭信存疑，名额缓入册，待复验。
复验要行文重启古盘，一来一回，开墟的日子早就过了。这八个字，换个说法，就是名额作废。
霍二老爷叹了口气，满脸痛惜，老约有年头了，玉性走了，也是有的……
当家人的脸一点血色都不剩。三叔公撑着桌沿，半站起来。台上，大小姐一只手按在牌上，人没动，目光越过半座堂，落到了沈家席末。
纪尘起身。
验了人，验了信。大小姐转回头，声音不高，一字一字都送到了堂角，敢问执事，验信的盘，谁验过？
执事一怔：古盘是会里之物，启封擦洗，皆有仪程。三日前启的封，老朽亲手擦洗，供在堂后，谁也近不得身。
那就当众再擦一回。大小姐道，沈家随行的阵师，吃的就是这碗饭。也请各位老祖，替沈家掌一掌眼。
纪尘走到盘前，先躬了躬身，没碰盘。
盘没坏。他开口先让满堂松了半口气，是盘心往外第一道引纹，收口上让人喂过一口浆。
他借了执事的竹刀，在那道收口上轻轻一刮。刮下的浆屑同盘玉一个颜色，捻开了，底下发黏。
新浆。喂进去至多三五日，还没干透。他把浆屑搁在白瓷碟里，退开一步，各位老祖若信不过在下，各放一缕神识，顺这道纹走一遭。走到这里，都得涩半拍。
堂上几股气机同时沉了下去。
半息后，主位那家的老祖冷声开口：是有东西。
霍家的供奉也被请上来同验。他蹲在盘边看了很久，抬起头来，先看了霍二老爷一眼，才发出声：……是浆。
那口浆的性子，纪尘前日在一面新阵盘的补痕里闻见过同一路。这话他压在舌根底下，没动。古盘启封才三日，验资的日子也是三日前才改的。做这手脚的人，比会里的文书还先知道日子。这话，他也没动。
执事亲手用灵泉水把那道收口洗净。大小姐再落牌。
盘光应手而续，走过那道口，一步没涩，顺着纹一圈一圈亮出去。老牌上的光比头几家都淡。淡，走得却直，一直亮到了盘沿。
沈氏，凭信为真，人凭同验，入册！
执事的嗓音劈了。头一个拍案而起的是霍二老爷，声色俱厉：会里的古盘让人喂了浆？十二年一回的大典！查！从启封那日起，经手的人一个一个查！
执事瘫坐在椅上，当场被会里收了问话。浆是死物，查来查去，多半只能查到经手人头上。纪尘坐回席末，端起那盏温茶喝了一口。满堂之上，数霍二老爷叫得最响。
风波过后，唱名入册。一份名额进一队人，一队之数，以六为限。霍氏一份，霍二老爷报的队里，头一个就是那位供奉。沈氏一份，大小姐报了两个名字：持约人沈青禾，随行客卿陈拙。余者，三日内报馆。
执事翻到册子最后一页，嗓音不自觉地放平了。
天机阁，旧约三份。阁中来帖：真传弟子一队，月内抵岚川，凭信随行，到日补验。
方才还在为一口浆掀桌子的各位老祖，听见这三个字，声气都低了一档。连霍二老爷脸上的笑，都收得规整了些。
中域顶上的几家之一。当家人凑在纪尘耳边，嗓子压得极低，化神坐镇，推演、阵道、机关，都是他们家的正统家学。手里这几份旧约，是几百年里从败落的老约家手上，一份一份收去的。十二年一开，阁里必到。进了墟，碰上阁里的队，绕着走。
纪尘端着茶，没接话。一座旧墟，值得那样一户人家惦记几百年。这墟里躺着的东西，只怕比沈家知道的深得多。
散场前，执事高声宣了最后一条：开墟之期，定在二十日后，各家依册，聚于城西山口。
回府的车上，当家人的话就没停过，翻来覆去说的都是那道盘光。三叔公一路没吭声。下车的时候，他从纪尘身边走过，停了半步。
西跨院要什么料，他望着门里，不望纪尘，往后从我库上支。
说完就走。
入夜，纪尘刚把院门的警戒阵归位，福伯提着灯笼来了。火苗稳稳的。
老太爷醒了。福伯的声音放得很轻，请先生过去。
纪尘看了他一眼。
就请了先生一位。福伯把灯笼往深院那边让了让，大小姐那儿，也没请。
深院的药气，一重门深过一重。到了正房檐下，那股苦里带焦的气压得人舌根发沉。门虚掩着，里头一盏油灯，灯芯剪得极短。
福伯在檐下站住了，不进去。
纪尘伸手，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