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路的巷子走到黄昏才走通。
当夜扎营，沈坤挑了处檐角挂灯的院子，说亮堂，守夜省事。纪尘摇头，把队伍领进斜对面一处黑透了的宅院。院里的阵纹死得干干净净，一点光都不剩。
灯是它的眼。他说，死透的地方，才睡得安稳。
队规也是这夜立的，三条：他先走，绳不解，东西他点头才碰。辟谷丹一人一粒就着凉水咽下去，秦五和石栓轮岗，夜里喂剑的一圈灵力照走，一晚没落。
第二日进了坊。
外环这一片，当年是制盘的作坊街。塌了半边的铺子一间连一间，案上、架上、地上，废盘残件堆着，蒙着千年的灰。好拿的东西，历回开墟的人早拿光了。剩下的，一半是拿不得的，一半是看不出好的。
纪尘在第三间作坊里停了脚。
案角一只废盘，裂成三瓣，盘面的纹残得不成路数，谁见了都当是块废石。他多看了一眼，又多看了第二眼，随后天眼睁到深处。
眉心一阵刺痛。境压底下，看深一层，费的神是外头的双倍。
废盘的裂纹里，有银光。不是浮在面上的银，是缩在纹路底下的银，细得须发一般，一段一段，断纹处凝成珠絮，微微地亮。
上古阵修走线不用铜铁，用灵银。盘死了，纹断了，千年下来，银线里的精华缩回断口，凝成了这一点点絮。外头的匠人打灯笼也寻不来的东西，在这里当废石头扔着。
这一件，要了。纪尘说。
取法有讲究。银线与盘纹长在一处，硬抽，线崩，崩起来伤人也毁料。他把灵力顺着残纹一寸一寸倒着退，走线的逆序，退一段，收一段。境压压着手，这活计做了一炷香，手心里全是汗。
收起来的灵银精华拢共拇指大的一团絮，另有半瓣残盘、一枚风化不透的锚石、一小匣阵砂，都收进了储物袋。收获就这些，不多，但外环头一天，够本了。
手上稳，心里不全稳。袋底那只葫芦里，有一层没补完的空间，缺的材料他记了好几年，头一样就是灵银精华。外头的坊市他一年年地问，问不出半钱。在这里，它当废石头扔在案角。
先生，这废石值当么？青禾看着他把三瓣裂盘也包了。
盘上的纹老。纪尘说，描下来有用处。废料折不进公账，我自己收着。
应当的。她点头，翻开随身的册子，把锚石和阵砂记进公中，废盘那一笔，笔尖顿了顿，跳了过去。
沈坤在旁边看得眼热，转身就去扒另一间铺子里的货架，架上齐齐整整码着一排玉盘。
站住。纪尘头也不回，那一架，连着地纹。
沈坤的手停在半空，讪讪缩回来。何三站在门口，把这一幕安安静静看完，什么也不曾说。
隔了两条塌街，就有人替沈坤把这个亏吃了。
还是那队租名额的散修。哭喊声隔着断墙传过来时，纪尘带队绕过去看了一眼：也是一间铺子，也是一架码得齐齐整整的玉盘，两个人困在一笼青光里，光笼一收一收，收一回，两人身上的护符就烧掉一层。
同伴在笼外急得转圈，刀劈斧砍，纹丝不动。
纪尘立在街对面，估了估那道阵的势，扬声丢过去一句话：别挣。笼子东北角灯是灭的，从那一角，跪着爬出去。
笼里两人愣了愣，真跪下去了。贴着灯灭的那一角，一寸一寸爬，青光过顶而不落。爬出来时，两人半身的衣裳都燎糊了，命是全的。
那伙散修朝这边又是作揖又是喊恩公。纪尘已经带队走了。
先生方才，可以不开口的。青禾走在他侧后，声音平平。
一句话，不折本。纪尘说，折本的事我不做。话传出去，沈家的看阵先生肯给一句话，往后这一句，在墟里值灵石。
青禾想了想，点头：这笔账划算。
两个人把一件善事算成了买卖，谁也不觉得哪里不对。
小金的事，出在第三日上午。
队伍在一处死透的院子里歇脚打尖。扎营歇脚前独自把四邻踩一遍，也是纪尘立下的规矩，谁也不跟。他绕到院后，残坊深处一段墙基，墙皮剥落了半人高，砖缝里露出金线。发丝细的金线在砖缝里织成一张网，网眼里有光缓缓地流。那不是死金，是活的，是这座墟的血管。
袖袋先炸了。小金抖成一团筛糠，扒着袋口，两只眼睛瞪得溜圆，馋得浑身的毛都立起来。
放你下去可以。纪尘把它拎到墙根，规矩照旧，我说停就停。
小金贴着墙嗅了一圈，爪子刚搭上砖缝，墙里的金线潮水般退了，眨眼缩得无影无踪，只在砖缝深处剩下一粒早死透的金屑。小金把身子挤进缝里去够，够着了，吞了。
随后它就蔫了。
不是吃坏了，是被咬了。它伸出去的那一缕金气，叫墙里的阵顺口吸走了一口。指甲盖大的一粒死金屑，换了它半身金气，趴在纪尘掌心里，尾巴都翘不动。
说了。识海里，小锋慢悠悠地，添头。
小金的尾巴尖动了一下，连呲牙的力气都省了。
纪尘把它放回袋底，心里有了数：墟里的金，活着的取不得，阵护着，碰一下咬一口。要取，得等阵先断了根。什么时候用得上，眼下不知道。
第三日午后，坊街到了头。
最后一条巷子走出去，眼前豁然一亮，随即所有人都站住了。
一面墙，横贯南北，望不见两头，高处没进灰蒙蒙的天里。墙面上灯纹层层叠叠，整面活着，流光自上而下，瀑布一般无声地淌。外环的死寂到这里为止，这面墙活得吓人。
墙下，远远近近，已经立着三三两两的人影。曹家的箱子，天机阁的铜盘，霍家的青骡。走散的各家，这两三日里各走各的路，此刻一家一家，全被这座墟赶到了同一面墙底下。
青骡旁边，那件锦袍转过身来，朝这边遥遥一拱手。隔得远，笑纹照旧看得清。
先生。秦五哑着嗓子，声音压得极低，霍家的人，早到了。
纪尘抬头，天眼扫过去。
墙上的，深得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