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之后，谁也不许先动。
先动的偏偏是最不该动的那一位。
天机阁那顶银线帐幕的帘子掀开了。护队的长老头一回走到人前，高冠博带，须发梳得一丝不乱，一步一步走向门洞，袍角都不带风。他身后，天机阁的弟子齐刷刷垂下手去。
老夫替阁里，看一眼门纹。他说得很淡，抬手就往门线上探。
约馆的老执事拄着杖想上前，终究站住了。元婴面前，拦是拦不住的，只能看。
长老的指尖离那道门线还有一尺，壁上百盏青灯忽然一齐转了向。灯焰不晃，齐齐地正对着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冷得瘆人。
他眉头一拢，偏又往前踏了半步。
一股无形的大力从门里推出来，不快，不重，却抗不得。堂堂元婴修士，被那股力平平稳稳送回三步开外，高冠歪了半分。
满谷死静。
长老立定，抬手把冠正了正，面皮纹丝不动。
规矩还在。他淡淡道，
裴衍出列，深深一躬：长老留步。
长老一拂袖，转身回帐，帘子落下，再无声息。谷里几百口人谁也不敢笑，可人人心里那杆秤都朝同一边沉了沉：元婴到门口为止。进了那道门，谁的靠山都留在门外。
老执事这才展开一卷旧册，唱名。
入门以约齿为序，约老的先走。
第一个名字出口，谷里大半人愣住了。
沈氏。
青禾怔了半息，随即把背挺直。沈家六个人从人堆里走出去，前后左右的目光又热又杂。破落人家走在天机阁前头，这种事，只有在这道门前才见得着。
后头挨个儿唱下去。曹家排在第五，霍氏排在第八。天机阁的几份约都是数百年间陆续收来的，齿浅，排到了末几位。裴衍带着队从沈家人身边走过去候位，神色如常，目不斜视。排场是自家的，齿序是墟的，大宗的体面就在于分得清这两样。
车马驮兽连同粗重箱笼，都留在大营，自有约馆看管。天机阁半条街抬进谷的器箱，到这道门前也只剩几只储物袋随身。各家的排场到门槛为止，进门的人，一身一袋。
过门线的那一步，纪尘留了一分神。门只认牌，不认人，蝉衣纹丝未动。倒是袖袋里的小金把自己贴在袋底，缩成一小团，连尾巴尖都收得干干净净。葫芦最深处的沉锋恰恰相反，一路上那点固执的牵劲，过了门反而息了，服服帖帖地横回剑匣旁。到了源头的气里，它倒安静了。
门洞里是一条百步长的甬道，两壁灯纹一路亮过去。走到一半，境压落下来了。
不疼，不响，只是沉。神识放出去，往日能罩半条街，此刻出体十丈就散了毛边；灵力还在，提起来却滞了一线，身法沉了三成；丹田里那口金丹照常转，转出来的力却只递得出七分。
这就是墟压着所有人的手。金丹到了这里也只剩七分，筑基剩下的未必少多少。里头这座城，把各家的高低都压扁了一档。剩下能比的，是眼睛，是路数。
手脚发沉的别慌，都一样。秦五哑着嗓子在队尾交代，省着力气走路。
沈坤脸色发白，紧了紧腰带。何三倒稳当，只是那双眼睛比在外头转得更勤了。
识海里，小锋许久许久，说了半个字。
……旧了。它说，比它记得的，还要旧。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条大街。街有十丈宽，两侧的楼塌了半边，断墙上阵纹一层叠一层，深处的还在发亮，浅处的早死透了。街心的石板上，纹路一道一道，宽窄不一，走向各异。阵灯挂在檐角、墙头、街心的石柱上，半明半灭，千年了，还有人间灯火的样子，偏偏一点人声都无。
沿街的铺面有的空空如也，有的还码着货：锈死的器胚，风化的木匣，几架蒙尘的玉盘。东西就摆在那里，千年无人动。哪些拿得，哪些拿不得，拿了要付什么，眼下谁心里都无底。
先生。青禾低声，东西……
不急。纪尘说，先学会走路。
各家的队伍陆续从甬道里出来，在街口聚成一片，谁也不敢先迈。
先吃亏的是那队租名额的散修。一个矮个子瞧见街边铺面里躺着一架锈了的器胚，脚下一热，斜刺里就抢了过去。他跨过街心一道暗纹的时候，整条街的石板浪一样翻起来，把人掀回街口，半边衣裳绞成了布条，肋上渗出血来。
人躺在地上抽气，死是死不了，丑是丑够了。
没踩阵眼，是走岔了路数。纪尘对自家队里说，声音不高，旁边几家却都竖着耳朵，这条街的纹认走向。跟着我的脚印，我踩过的地方再踩。
也别打半空的主意。他补了一句。天眼里看得分明，檐角那些半明半灭的阵灯之间牵着极细的灯气，在半空织成一张网。地上的纹好歹给人留了路，半空一寸都不留。
他抬步先走。天眼睁了一线，眉心微微一沉：街面的纹路在他眼里显出流向来，深浅缓急，一条一条，与水路无异。他顺着缓的地方落脚，一步一步，把六个人从街这头带到那头。
身后，各家看阵的人也各显本事。曹家的老先生数着灯走。天机阁的弟子支起铜盘，量一步走一步，规规整整。樊固不用器物，背着手，走得不快，路数却干净。
一条死了千年的街，把活人分出了三六九等。行情最高的，果然是看阵的人。
大街到头是一处十字街口。四条街，四个走向，街口石柱上一盏大灯，青得发沉。
各家在街口略一迟疑的工夫，雾就起来了。
不是天上的雾，是从沿街的阵灯里漫出来的，一缕一缕，眨眼就没了膝盖。秦五反应最快，哑着嗓子低喝一声，一根熟麻绳从队头传到队尾，六个人各缠一道在腕上。
雾里人声先是发闷，随后发远。有人在喊自家的号子，有人在骂，声音一句比一句薄，再往后，全都听不见了。
纪尘握着绳头，站定不动。天眼里，脚下的在慢慢改道。
雾散得和起得一样快。
眼前的街，已不是方才那条街。回头看，来路也换了模样，那盏青得发沉的大灯连影子都不见了。十字街口只剩他们站着的这一角，其余三条街换成了陌生的巷子，巷口的阵灯半明半灭。
六个人，腕上一根绳，谁也不曾散。
整座墟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他们自己的呼吸。别家的人声，一句也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