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行题记沉在照石的光里。
入山，入山，入山。三拨人，三种笔迹，落的都是这两个字，字后头再无下文。
纪尘把三行字又看了一遍，收回目光，在门洞正中蹲下来，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过手。
隐息符一沓，余得还厚。阵旗十一面，少了的那几面，一面碎在老道口，几面还押在干溪的乱石滩里。阵墨剩半盒，封活记用去了小半。砂线几根，灵银丝一小绞，刻刀，几片破陶。照石重新灌了一缕灵力，一缕换半日光，在这山里，这笔耗费也得算着来。
最后是吃的。干饼三张，半包炒豆，壶里多半壶雪水。炒豆是老道口拣来的，豆子不认主。
带干粮进山，是算计，不是讲究。死金压顶的地界，灵力比什么都金贵。辟谷顶得住，可顶辟谷的，也是灵力。省得下的，他不拿灵力去填。
粮省着吃，够七八日。赵大有那拨七个人，干粮带够两个月，留下的只有壁上一行字。他给自己划死一条线：粮吃过半，不管走到哪一步，人回门口。
他就着雪水嚼了半张饼，起身，往门洞深处走。
门洞走到头，照石的光忽然撑不满四壁了。
主巷阔得能并行两辆大车。两道石轨顺着巷心往黑里去，轨面让几千年前的车轮磨得发亮，亮面上又蒙着一层匀净的灰。光照到头，是照不透的黑。巷顶高出光的边界，抬头看不见石头，只看见黑。他的脚步声传出去很远，回来得很慢。
壁上每隔二三十步凿着一个小龛，龛底积着一撮暗渣。他捻起一点，指腹一搓就碎，是灯芯料燃尽的渣。当年这条巷子里，几十步一盏灯，灯火一路排进山腹，照着车马进出。他掂了掂手里的照石。这块料在盛记的杂筐里躺了不知多少年，两粒灵砂换来，进了这条巷子，算是回了家。
巷壁上有纹。
纪尘举着照石，站了很久。
那些纹不设卡，不布眼，不留杀着，一道道宽渠般的纹槽顺着山势盘下去，盘进黑里，一路收拢，走向山腹。他修了半辈子阵，见过的阵防人，防兽，防火，防水，说到底全是防。这满山的纹，防的是散。它们不拦活物，只拢着山腹里那点金气，一分一分，往脉里收。
养字当头。头一回，他见着一座不设防的阵。
凑近了看，纹槽边缘有细小的补痕，一代压着一代，手法各不相同，最新的一代补痕也旧得发了黑。当年这座阵是有人养的，一茬一茬的匠人守着它。封山之后人没了，它就自己养自己，一养几千年。养到如今，山外的雾一年比一年稀。
他想起碑上那道他续了半指的活记。这满山的纹等的，原来一直是那半指。
他试着放出一缕神识。出体不过十来丈，那缕神识就沉了，钝了，推不动，收回来时花的力气比放出去多。死金压顶，在门外压的是小金的鼻子，进了山腹，压的是所有人的耳目。
他又睁开天眼一档，只看了三息。宽渠底下还套着细渠，一层压着一层，密得人头皮发紧。三息，眉心就坠得发沉，平日这点耗费他连数都懒得数。
他收了眼。在这山里，天眼费双倍的神，试一回，够了。神识折半，天眼加倍，进了这道门，随身的耳目，也得省着用。
顺着石轨往里走。
巷子深处有极缓的风，一送，一收，隔好一阵才换一口。他数过自己的呼吸，风比人慢得多，可节拍是齐的。山腹里那缕活气在喘，风就是它的鼻息。
两壁偶尔张开一个黑黢黢的口子，有的顺着凿痕看是料仓，有的是工棚凿进山里的窝。他只拿光扫一眼，人不进去。头一趟进山，先认干道，支路都是后话。
每过五十步，他在壁根点一记阵墨；遇着壁上的旧凿孔，就用刻刀补一道浅痕。记号全做在齐膝的高度，不显眼，他自己找得着。引路香那样的傻物什市面上一把一把地卖，他不用那个，他用阵修的笨办法：点数，留记，回头有据可对。
走出约莫三里，照石的光里出现了一样东西。
一辆矿车翻倒在石轨上。
车身是某种沉黑的铁木，包角的铁皮锈成了暗红，车斗横在轨外，斗口朝着巷壁。老成这样，竟没散架。上古的工，连翻倒都翻得结实。
车斗里坐着一个人。
纪尘停在三步外，把照石压低了些。
是一具枯骨。骨架坐得端正，背靠着斗壁，两手拢在膝上，头垂在胸前。衣裳烂得只剩几缕灰絮，贴在骨上。骨面干净，四下的灰也平整，他是自己坐进去的，坐进去，就没再起来。
右手的指骨间，攥着半截香。
香身粗，灰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引路香。点着了，香头的火星永远偏向来路，走岔了道，跟着火星回头就是。走黑地方的人，多少条命是这种粗物什拴回来的。
这半截香烧到一半，自己熄了。
车斗前的地上，积着一小堆香灰，灰是一截一截断开的。他把香点了又掐，掐了又点，省着烧。半截香烧成这样，人在这只车斗里，少说坐了两三天。
纪尘蹲下去，看了很久。
从这只车斗到门洞，是他方才走过来的那三里：一条直巷，两股石轨，无遮无拦。顺着轨走，小半个时辰就能摸到门。这个人手里攥着认路的香，把半截香省着烧了两三天，人就坐在这条直巷里。
要么，他压根没顺着轨走。要么，走了，走到的不是门。哪一样，从骨头上都看不出来。
坐着等死的坐法，是认了命的坐法。
纪尘起身，把照石的光从枯骨上挪开。这座山的章程他才认了半页，章程之外的东西，一样都不该伸手。
门洞里三拨题记，笔笔入山。这是头一个对上号的人。是哪一拨的，眼下看不出，也不急着看出。
他退回主巷，绕过矿车，继续往里。
三十步外，就是岔口。
主巷到这里分了岔。照石举高，光里三条巷子并排张着口，三股石轨从脚下分出去，一股顺着主巷的直，两股弯进黑里。三条巷子一样宽，三股轨面一样亮，轨上的灰一样厚。
分不出主次，也分不出新旧。
他先用自己的法子。蹲下看轨面，灰一样匀；伸手探巷口，风一样缓；再拿阵修的眼睛看三条道的势，势一样顺。他盯着那三股灰看了一阵，心里落下一根刺：三条道但凡走的车有多有少，灰就该有厚有薄。一样，本身就是毛病。
袖袋里，小金自己探出了半个身子。
它朝三股轨道抬起鼻尖。朝左，顿住；转向中间，又顿住；再转向右。然后从头再来，一圈，又一圈，打着转。
纪尘垂着眼看它。
跟了他这些年，金味最沉的地方，这只鼻子从来一点就中。断峰的炉金，墟里的锚石，百里外这座山，都是它隔着老远闻出来的。
身后三十步，车斗里那个人的指骨间，也攥着一件从来不出错的东西。
它头一回，拿不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