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股轨道，小金拿不准，纪尘自己拿。
他挑了中间那股。运矿的干道，从门洞起就是一条直，直股最合干道的章程。记号加密到二十步一记，阵墨点在轨心的灰上，一路点过去。
小半个时辰后，主巷到了头。
照石的光撑不住了。眼前豁然开阔，光只够照亮脚下一片，剩下的，是一整座沉在黑里的空。
他站在一处高台的边沿上。台下一层一层的采台旋着下去，一层比一层大，旋进深处。台面上石屋成片，工棚的石架一排排立着，渣山隔一段一座，堆得比屋高。风从这座大空腔的深处缓缓地送上来，一送，一收。
万人的矿城。几千年前，这里灯火满山，车马满道。如今一口气一口气，还在喘。
采台壁上的养阵纹到了这里全汇到一处。上头巷道里的宽渠一层层淌下来，越往下越粗，到矿心的方向并成几道干渠，黑黝黝的纹槽深得能塞进一条腿。渠里无水，走的是气。
满场都是金。
矿柱里嵌着金脉，渣山里滚着金渣，半凿的矿面上，一条条矿线还嵌在石头里。可这些金没有光，色如冷灰。死了的金，就是这副颜色。
小金从袖袋里探出来，蔫蔫趴上他的肩。满场的金，它连鼻尖都懒得抬。
纪尘明白岔口那阵打转了。这一坑的金气，从矿柱到渣山，处处都是，处处一个味。满坑同味，分不出主次。它的鼻子灵不假，灵鼻子进了一锅一个味的汤，也是白搭。
唯独朝着矿心最深处，它的鼻尖还肯支棱一下。那缕活气，它还认得。
矿柱他特意看了几根。一根都没动过。贪到最后连柱子都啃的矿，塌得连名字都不剩；这座山采到七八成，说封就封，柱子留得整整齐齐。章程两个字，刻在满山的石头上。
近处一间工棚里，石架上还挂着一排巴掌大的石牌，牌面刻着编号，编号底下是姓。他就着照石认了几块，王，陈，两个赵。几千年前，这里的每一双手都有名有姓，收工的时候，牌子挂回架上。封山那日，牌子挂得整整齐齐，人走得干干净净。
上工的人走了，牌子还在等下一班。
当夜他在采场边挑了间齐整石屋，四角下了遮气小阵，喂了剑，啃了半张饼，睡了进山后头一个整觉。
醒来后的头一件事，是把退路走一遍。
顺着记号往回，阵墨点一个不少，岔口的刻痕也在，轨还是来时的轨。他一路走回门洞近处，顺手把来时没看的支洞一个个扫过去。
离封门三百步，一个支洞口，他站住了。
洞口里缩着一具骨殖，背抵着石壁，两条腿骨蜷着，怀里护着东西。他蹲下去，从指骨间轻轻抽出来，是半张图。
皮纸的矿图，自己画的。巷道用炭条描着，几条道画了又抹，抹了又画，改到纸面起了毛。最后一笔圈在离封门不远的位置，圈里一个字：门。
不是他画得不好。是路画一回，变一回。
这人画着图，改着图，一路改到离门三百步的地方。三百步，一条直巷走到头就是门洞，他就死在这三百步外，怀里抱着他的图。
纪尘把图收了，往回走的路上，把另两拨人也一处处找了出来。
最旧的那拨在采场渣山背后，三具，骨色灰白，年头深得骨头一碰就酥。挨着渣山根并排靠着，是聚在一起等死的。
题记上只认得出的那拨，散在两条支巷里。连上矿车车斗里那具，前后找着五具，散得极开，最远的两具隔着一里多，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散了，各自找路，各自死。
赵大有那拨七个人，六具聚在采场边一座工棚里。行李归置得整整齐齐，几只粗碗排成一排，碗底刮得见了胎，一盏油灯的灯芯烧到了根。人一排躺着，是把粮分到最后一口、把灯点到最后一线，然后不再熬了。
领头的那具，就是支洞里抱图的那个。他没躺下。粮尽灯枯之后，他揣着那半张图，独自往门的方向又走了一程。
十几具骨殖，死状拼在一处，只有一个讲法：迷道困死。身上无伤，兵刃没出过鞘，也无兽啃的痕迹。引路香烧了，矿图画了，记号绳的灰烬在两条支巷里都找得着。全不管用。
这座山不杀人。它只是换着路，等人自己走完自己的粮和胆。
安置花了他半日。骨殖轻，他借了一只死人的旧储物袋，把三拨人一副一副请进去，又一副一副请出来，安在采场边最齐整的一间石屋里，堆石掩了。没立牌。山里的规矩，进了封门的，山收了。
石头堆到最后一块，他直起腰想起愿板。赵大有的名字他在集口见过，最上头一排，字晒得最白的那块。石伯的大哥就在这七个人里，哪一副骨头是，认不出来了。
这话眼下带不出去。一开口，就等于告诉全集他进过封门。他把这句话压下。往后有了合适的说法，再让愿板上的字有个着落。
遗物他收了。散修的老规矩，拾骨的人得遗物，替死人把后事做圆。两只没烂的储物袋，倒出来灵石百余枚，几件用旧的工具，一叠受潮失效的符。工棚的石架上另有矿上的公器：两柄带阵刻的上古短凿，凿身的纹路一看就是引灵入石的路数；还有一枚照石，成色比盛记那块好出一截。接了工的人接手公器，合章程。
天光进不了这座山，他按自己的时辰过。到了他算的黄昏，歇下之前，他又去走退路。一天一验，这是老规矩。
阵墨的点还在。二十步一记，一记不少。
到第一处岔口，他停住了。
刻痕还在岔口的老地方，膝盖高，他自己的刀口。可刻痕底下，来时靠左的那股直轨，此刻拐着一道弯，弯进另一个方向的黑里。三股轨还是三股，宽窄如旧，灰厚如旧，走向全变了。
记号一个都没丢。路换了一副骨头。
小金从袖袋里蹿出半个身子，鼻尖直直地指着那条了的道，一动不动。活气那头没有挪。挪的是路。
纪尘立在岔口前，照石的光照着三股一样宽的黑。
路会变。人是这么死的。
现在，轮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