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根集变了个动静。
集口的卡子石空着还是空着，可街面上人多了一倍。骡马行前头拴满了牲口，三家收料铺都挂出了新幌子，坑头的棚子底下，一群汉子排着队等点工。纪尘空着两手进集，一路听见的都是一个字，山。
盛记柜上，盛掌柜一抬眼看见他，脸上先松了一下，跟着又紧了。
他撂下算盘，把纪尘让到后屋，门帘一放，压着嗓子开口。
“宗里的人，昨儿来集上问话。问谁识老坑。”他顿了顿，“有人报了郭先生的名字。”
纪尘坐下了。
“报就报了。”他说，“我一个看料的，老坑长什么样，没见过。”
“先生心里有数就好。”盛掌柜给他倒了碗热水，“大宗的活，接了是财，也是绳。他们要的是对图的掌眼，一对就是一年半载，人拴在山底下。”
“接不了。”纪尘捧着碗，“南边活主那单长活，年后就得过去。话早就应下了，误不得。”
这话盛掌柜听过。前月里当着骡马行的面订脚力，说的就是这单。他点点头，不再劝。
帘外柜上有人高声问价，盛掌柜出去应了一趟，回来又压低声音，把听来的都倒给他。
“宗里的人嘴严，工役的嘴可严不住。都说山肚子里勘出一处老宅子，空的，几十年前就叫人搬干净了。还说前月那伙劫修在里头自相残杀，山又收了一茬人。”他咂咂嘴，“三爷守了三十年，守出这么个下场。”
纪尘捧着碗听着，一口一口喝水。
几十年前叫人搬干净了。人家的册子上，这一页已经写定了。他把碗放下。
“那宗里那头，先生看怎么回？”
“荐个人。”纪尘说，“真论渣坡老坑的成色，集东老范，淘了半辈子。外围的沟沟坎坎，他闭着眼都摸得着。对图这种活，用得着的是这样的老手。”
盛掌柜想了想，笑了：“老范那个闷葫芦，平白得这么桩活计，怕是要把骡子都喂胖一圈。”
“他当得起。”纪尘说，“这话就劳掌柜递了。”
一句话，把大宗的眼睛引到当得起的人身上去。老范得一桩财，宗里得一个真懂行的，郭岩这三个字，从名册上淡淡地退下来。各头都有着落，这样的说法才立得住。
出了盛记，日头正好。茶棚底下坐着老坑客们，说的也是山。
“宗里的工役说的，千真万确。”一个汉子比划着，“矿里先年进山那几拨，遗骨都拢在采场边上，堆了石，安安生生的。工役们还当是上古矿上的规矩，说那石头堆得齐整，像有人照看过。”
茶棚最里头，石伯坐着，捧着碗。
纪尘在棚边要了碗热汤，慢慢喝。
有人问石伯：“老爷子，你大哥那一拨，是不是也……”
话没问完，叫旁边人拿胳膊肘拐住了。棚子里静了一瞬，又各说各的。
石伯把那碗茶捧了半晌，一口没喝。末了他把茶钱压在碗底下，起身，出了棚，往集口走。
集口愿板上，最上头一排，字晒得最白的那块牌，挂了四十年。石伯踮起脚，把它摘了下来，用袖口擦了擦，看了很久，又挂了回去。
摘下来的时候，那是一块求信的牌。挂回去的时候，是一块还了愿的。
纪尘隔着半条街看着，把汤喝完了。
账烧得掉，愿板上的字烧不掉。如今这字，有了着落。这一趟山里的活，到这一刻才算收了工。
下晌，他把集上的摊子一样样收干净。
粮米油盐配了一担，火折粗盐灯油各补一份，往后住的地方离集远，一趟得顶一趟的用。丹摊前他站了站，丹没买，称了几味养气健络的粗药。丹贵，药贱，散修过冬的老过法。
盛记的零账两清，另封了一封谢仪压在柜上。盛掌柜推了两回，他按住了：“这几个月，风声话语，掌柜的递得都及时。往后我人不在集上，耳朵还想留在这儿。”
盛掌柜就不推了。这话他听得懂，情面上的账清得太干净，反倒生分。
赁的小院租金到季，不退。院门一锁，钥匙交回骡马行。“人年后走南边，屋先空着。”话留下了，人就不算消失。
出集的时候，白六在集口那头站着，远远朝他一拱手。
纪尘还了半礼。一个在集口，一个在道上。卡子散了，靠山没了，白六往后吃哪碗饭，是白六的事。各寻各的道。
集外官道上骡队一串接一串往北去，驮的是粮草料件。卡子倒了，山开了，集反倒要旺了。
他往东南走。
山里转了两日。第一处山坳水太远，第二处坡背阴，第三处离官道太近，人声传得进来。
第二日过晌，他翻过一道浅梁，停住了。
坡下一处旧山居。三间石屋塌了一间，院墙齐腰，塌口爬着枯藤。屋后一片向阳的缓坡，坡脚一线山泉绕着院角流过去，冬底下也没冻死，水声细细的。
他站在梁上看了半晌。看坡势，看水路，看院子背后那道石梁挡着北风，看两条能进出的道，一条明，一条暗。
下到泉边，他蹲下去，先看水。水底石头上的青苔养得厚，绿得发沉，水里两尾指长的小鱼贴着石缝游。冬底下活水不冻，苔厚鱼活，这水的底子干净。他舀了半盏，浸了一角废符纸，纹路不涨不焦，平平静静。
好水。屋后那面缓坡朝南，土色也正。
塌的是屋。地界是好地界。
下坡，推开半朽的院门。院里积雪没膝，灶屋倒还囫囵，灶膛里的陈灰都板结成块了。原先住这儿的人不知去了几十年，锅灶的位置留得规矩。
他放下家什，先清灶。铲陈灰，通烟道，燧石打火，干柴架上。烟在烟道里呛了两声，顺了。
锅是他自己的锅。水是院角的泉水。柴是自家院里拾掇出来的柴。热气顶起锅盖的时候，他在灶前站了一会儿。雪坡上那几锅糊糊，是赶路的饭。这一锅，是家里的头一锅。
他就着锅气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只丹瓶，拔开塞，往掌心倒。
五粒回气丹，滚在掌心里。
临岭城的柜上，一粒三十五。山根集的铺子，要价四十。往后修伤养气、坐关冲境，处处都得用丹，粒粒都是别人开的价。
他把丹收回瓶里，塞子按紧。
丹，得自己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