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三日，纪尘没碰丹炉。
屋要先能住人。灶间的烟道通了，睡处的塌板换了两块，院墙塌口用坍下来的石头垒到齐胸，讲究谈不上，风挡住了。腊月的雪下了停，停了下，院角那线山泉照旧细细地流。
早上一锅粗粮粥，就着咸盐。吃完了干活，天黑了睡觉。夜里养剑的功课照走，四面旧旗往院里一支，砂线引一缕薄灵，剑卧在温息砂里，他坐在旁边看雪。
第四日，安炉。
安炉的地方他挑了半日。灶间地面夯得平，炉底四脚垫石找准了水平；背风，火不受北风的抽；烟道单走一路，丹烟和饭烟分开，不串味。阵修安阵眼的讲究，挪到炉子上，一样一样都用得着。
老丹炉落位，炉身的养纹在灶间昏光里沉沉的。他把那包纸拢的冷灰解开，倒回膛底，摊平。
守脉人最后一炉的灰，还是这只炉膛里的灰。从人家的炉灰上，起他自己的火。
《养脉丹要》摊在案上，翻到最浅的一方。主药一味，辅药两味，集上药摊都叫得出名字的粗货。主药是黄芽根，论把卖的，气性薄，胜在温和；册上批注写得直白，此方练手，成丹养气，败丹不伤人。
守脉人给后来人留的第一课，几千年前就备好了。
论方子，他手里本不缺贵重的。当年东域枯荣谷的丹室里，两部高阶丹方，连枯荣散人刻在四壁的炼丹心得，天眼一字不落，全录在神识里，压了这些年。如今真要动手，才掂出轻重：那些字写的是高处的事，一双生手读不动。先把最贱的丹炼明白，贵重的往后再读。
当日下午他空炉走了一遍火。不下药，光烧，看这只炉的性子。炉腹厚，火气存得住，收火之后余温去得慢，比他使惯的炼器炉沉一个脾气。烧完他拿手在炉壁上挨着摸了一圈，摸清了哪里先热，哪里后凉。
料未入炉，先认炉。废料试性的老规矩，换到丹上一样使。
备料又是半日。洗药，晾干，切段，粗细照册上的分寸来。小戥子一味一味称，戥杆放平，他看着那点星花稳住才倒手。上一回用这杆戥子的人，称的也是药。
第五日清早，起火。
头一炉，他栽在火上。
炼器的控火手艺，他使了十几年，猛火匀火，收放都在手上。搬到丹炉上，一半好使，一半害人。药入炉，化汁，册上写文火三转，转折处各收一线。他手上的火收是收了，收得还是炉修的那个“稳”，稳稳地旺着。
药香先是正的，渐渐发苦，苦里冒出一丝焦。他收火已经迟了。开炉，一团黑硬的东西粘在炉底，药汁熬死了。
那团东西剔出来，搁在破陶片上，他睁天眼看了一息。
丹坯心里一圈焦黑，箍得死死的。眉心沉了一下，他收了眼。
废丹堆里那些串，火断层的败，是火不够，断在半路。他这一炉，是火太过。同一道坎，两头都摔得死人。
看得见败在哪，是一回事。手上会不会，是另一回事。这话他在丹房里就想明白了，今日轮到手来认。
灶间通了半日风，第二炉。
这一炉他把火收着走，文火三转，转折处一线一线地收，手背上的汗都不敢擦。火是稳了，药汁清清亮亮，到凝丹那一步，他松了半口气。
就松在这半口气上。凝丹要一鼓作气把药气拢进丹心，他的手紧了一路，到头慢了半拍。开炉，两粒丹皮相圆圆整整，指头一按，丹心一个瘪。
他把空心丹搁上破陶，又睁了一回天眼。丹皮里头空瘪瘪一个洞，药气走脱的那道口子细得头发一样，开在凝丹收口最后那一线上。太阳穴胀起来，他扶着案沿坐了一会儿。
一日两眼，看自己的败笔，这个价他认。看别人的败丹是读书，看自己的败丹，是先生拿着他的手指头，把错处一个一个摁给他看。
凝时走气。檐下那一串里的败法，他今日亲手炼出了同款。
他捏着那两粒空心丹，在炉前蹲了半晌。
火要伺候，药也要伺候。粗药是陈货，杂气重，入炉先吐一层浊，火候的分寸全叫这层浊搅着。他两只手，顾了火顾不上药。
守脉人当年用的是自家圃里的药，干净。他用的是药摊上论把卖的陈货。册子没错，手也没错到底，是料差着一层。
料不行，先收拾料。干这行的老路数。
他取出拾遗葫芦，把余下的粗药倒进去小半。葫芦提纯这活，一日只肯做一回，做完葫芦沉甸甸地乏，他自己也得贴一股灵力进去。滤出来的药搁在陶盘里，颜色深了一层，杂气的土腥味没了，药香纯得扎鼻子。
滤去的那一撮浊粉，他包起来没扔。浊粉也是烧火的引子，穷家过日子，渣都有渣的用处。
这一手救不了手艺。火候的分寸，凝丹的那口气，还得手上自己长。它省下的，是不用两头伺候。料干净了，人就腾出一只手来，专心伺候火。
第六日，第三炉。
提纯过的药入炉，化汁那一步就见了分晓。药汁清亮，浊气一丝没有，火候的转折处清清楚楚，他收一线是一线。凝丹时他手上没再犹豫，一鼓作气，拢住，收火。
炉子凉到能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两粒丹躺在炉底，下品，丹皮粗，麻麻点点。他拈起一粒对着灯看了很久。
歪歪扭扭，是丹。
自己尝了半粒。药气入腹，顺着行功的路子温温走了一圈，气机顺了一丝。养气丹，名副其实，药力薄，路子正。
瓶里那五粒回气丹他也倒出来比了比。人家的丹皮匀净，丹香收在里头，一掂就知道火候差着几层。养气丹到回气丹，这一级台阶，还得一炉一炉往上爬。
剩下那粒半收进瓷瓶。两枚空心的败丹，他学着丹房檐下的样子，拿麻线穿了，挂在灶间门框上。败的也得挂着，一炉一个教训，这规矩连着手艺一起学。
他坐在炉前算这几日的出入。三炉，五日，粗药去了大半包，柴烧了一垛。两粒丹，照集上的价，抵不回药钱的零头。
可这门手艺，打今日起，是他的了。
余药抖开看了看。一小把，提纯过后更少，照这几日的烧法，撑不过下一轮炉。老药三株在葫芦里安着，那是圃的根，动不得。
能指望的，只剩那只遗种匣。
匣子请出来，就着灯开了盖。一格一格，全是几千年前的名字。他拈起当中一粒，搁在指腹上捻了捻。干得发黑，轻得压不住秤星，落进土里是出芽，还是化灰，册上没写，看也看不出来。
炉，会开了。缺的是药。往后一炉一炉的营生，全押在这一匣看不出死活的黑壳上。
他捏着那粒籽，就着灯，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