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屋的料，他半日就在集上买齐了。
梁木两根，瓦一垛，门板一对，门轴门闩石灰各一份，全是凡料，前后拢共花了六十上下，一样一样收进储物袋。修士置办家当，省的就是脚力，费的都在挑拣上。
梁木是他在木行后场自己挑的。新伐的松木轻，水气没走透，压些年就要弯。他翻到底下，抽出两根发乌的老料，指节叩上去，声音沉，是山里放倒多年、阴干透了的老松。木行掌柜直说这两根压堆底没人要，他没还价。看料的挑梁，挑的就是老实木头。
木行掌柜帮着把两根老料从堆底抽出来，嘴里道一声郭先生要起屋了，他应了声，是，该有个门了。
顺路把最后一批旧物出清了，丹钱也一并取了，进的比出的还宽出些。这一趟回山，一只储物袋里，装的全是家。
塌了大半年的那间屋，先清碎石。
碎石清到墙根，小金从缝里刨出一只旧铜门环，锈得发绿，环上一圈缠枝纹磨得只剩影子。原先住这院子的人家，门上的物件。
他拿灰蘸着油，把锈一层一层擦下去，露出底下沉沉的铜色。
起梁那日，天好。
梁窝先就出了岔子。东头那个窝，旧榫眼糟了半边，黑得发酥，手指一抠就掉渣。梁要是硬架上去，吃力吃在糟木上，三年五载又是一场塌。他把糟木一点一点凿净，选了块硬木补进去，石灰灌缝，晾了半日，才敢动梁。
他不是不能拿灵力把梁托上去。托上去了，那是搁上去的梁，不是架上去的梁。他搭了架，垫了肩，灵力当帮手，手艺当主事，一根梁稳稳落进梁窝，木榫咬住，整面屋架咯的一声，齐了。
手艺人的家，一根梁都是自己的。
梁上齐那晚，他蒸了一锅新米饭，先盛出一碗，搁在梁底下。小时候看人起屋，上梁有一套讲究，他记不全了，只记得这一样。饭凉了收回来，拌上热汤自己吃了，一粒没剩。
瓦是新旧掺着铺的。塌屋的旧瓦捡出来，囫囵的还有一小半，旧瓦压屋脊，新瓦铺两坡，远看一色的灰，近看分得出年头。这屋往后漏不漏，他伸手摸过每一垄瓦缝。
墙补了两日。院墙塌口那截，垒了大半年的石头一块块拆下来，和了石灰重新砌，砌到与两边齐平。
最后安门。
门板刨得平，门轴上了油，推开合上，一声轻响，不涩，不晃。他把那只擦亮的旧铜门环钉上门面，又打了一根门闩，木头的，粗粗实实。
门环是这院子原先的。门是新的。往后进出，从门里走。
装完他到门外站了站，抬手叩了两声门环。铜声沉沉的，落在空院里。里头自然没人应。他自己笑了笑，推门进去，把门在身后合上。
自家的门，叩不叩，都有人在家。
新门安上头两日，小金出门照旧翻墙。他给它开过一条门缝，它站在门槛上里外闻了半晌，转身还是上了墙头。兽有兽的道，他不勉强，门槛底下给它留了一个巴掌宽的洞。
院阵满弦，用了三日。
第一道弦是护关时埋下的底。如今再往上添两层：外一层遮眼，把院子的灯火人气收在墙里，官道上望过来，只是一处荒了半坡的旧宅；内一层护圃，罩着屋后两垄凡药和灶间丹炉，兽踩不进，风刮不乱。
三层弦，每一层都留着断口，一掐就熄。这是在海上那座岛上学下的老规矩：自家的阵，要藏得住，也要断得脱。阵是护身的，不是拴身的。
弦满那晚他验了一遍。自己提着灯走到官道上，回身望：半坡荒草，一角旧墙，草色里沉着一处塌了架的老宅。灯火收在墙里，烟气散在檐下，谁打这条道过，眼睛都不会多停一停。
藏得最好的阵，是让人觉得那儿没什么可看的。
回院时小金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他肩上。里外三层弦，它进出如常，一丝不碰。阵认自家人，这一条也验过了。
物各归位。
丹炉归了灶间，炉膛里的灰是自家的灰了。《养脉丹要》上了案头的架，枯荣谷的玉简靠在旁边。废丹串挂檐下，风一过轻轻响。自炼的丹装瓶入柜，回气丹那五粒还压在箱底，多半用不上了，留着作个对头。
葫芦里，圃绿着，剑在最深处安着，兽在窝边卧着，石色扳指裹着绢，沉在谁也够不着的角落。合牌和守脉人的手记，收进案头一只木匣，匣底压着那半张矿图。
院圃的凡药收了头一茬，扎成把，晒在新窗台上。晒干了，一半入炉，一半捎去集上。案头架角还添了只小瓮，温养蝉衣的料浸在里头，七日一换。蝉衣就是他在外头那张脸，眼下用不着见人，可脸得养着，跟阵一样，用不用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一回事。
窝里的营生，一样一样都转起来了。
他站在堂屋中间看了一圈。
岚川的院子，是沈家的。潮隐岛，是退路。这一个院子，梁是他上的，阵是他布的，门是他安的，是他的。
捡漏捡了半辈子，头一回，捡回来一个家。
当晚的饭摆在院里吃。新米饭，嫩尖汤，一碟盐渍的野菜。吃完了不急着收，就着夜色坐在门里，听山泉从院角流过去。
夏夜的风从新门的门缝里溜进来，带着圃里的青气。虫声稠得化不开，泉声在底下托着。院阵三层弦沉在墙根，静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它们在。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么坐着喝汤的一个晚上，对面坐着人，汤是两碗。
要是能一起看看这个院子。看看这道门，这两垄药，这一角圃。
念头起到一半，他掐了。
手隔着衣襟，按了按怀里那点凉。凉的，安安稳稳的凉。
凉，就是安稳。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起身收碗，闩门，睡觉。
后半夜，他醒了。
说不上为什么醒。院阵一丝没动，虫鸣照旧，泉声照旧，新门闩得好好的。屋里黑沉沉的，什么都没变。
他躺着听了一阵，翻了个身，要再睡。
手碰到胸口的时候，停住了。
他把手按到怀里。
怀里那点凉，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