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過半，頭一條黑影翻進沈府的牆。
落地，伏了三息。院里靜著，各進的燈早熄了，廊下值夜的位置空著。
第二條、第三條跟進來。十幾條影子貼著牆根往西北去，越走越順——順得反常。
領頭的伏在一處檐角，壓著嗓子罵了一句。圍府半年，府里的哨路他背得爛熟，今夜一處都對不上。可到了這一步，順也得走，不順也得走。餉錢是按趟結的，這一趟結的是斷頭錢。天亮之後，這些人在嵐川再無立足之地。
他們身後，來路的幾處牆頭，暗巷里的人影一撥一撥合攏過來。沈家的護衛傾巢出了府，收的卻是外頭——把他們翻牆進來的口，一處一處堵死在了身後。
路，一直讓到祠堂前。
祠堂那進的院門關著，長明燈的光從門縫里漏出來，一線。門前石階上，立著一個人。
獨臂，左手一柄環刀，刀尖點地。
秦五在階上站定了，眼楮掃過院牆上探出來的頭，一個一個數過去，喉嚨里滾出一聲冷笑。
牆頭的人也在數他。一個人，一條胳膊，一柄刀。
影壁後的暗處，紀塵半掌貼著祠堂外牆的老紋。
牆紋底下，陣勢醒著。這進的護陣是老太爺手上重修的底子，五年前他親手剔過淤、補過砂。回府這些天，夜里修完府牆，他每晚都來這兒坐半個時辰。
七年前，何三在東牆上開過眼，霍家手里有一份沈府的陣圖。圖是真的。
牆，早就不是圖上那面牆了。
——
牆頭的人先動了。
四條影子從兩側翻下，撲向祠堂的側窗。快，狠，路線挑的都是圖上陣勢最薄的地方。
窗欞底下的陣紋亮了一線。
長明燈的火苗矮了一矮。四條影子在半空里一滯，被驟然合攏的陣勢壓在窗下，動不得分毫，壓得青磚咯咯作響。
祠堂偏門里閃出兩個護衛，將四人一一點倒，拖到牆根捆了。繩股里絞著引靈的砂線，靈力一起就順線泄進地里——七年前捆過何三的那卷繩，如今府里人人會絞。
正面又上來五個，沖石階。秦五的環刀掄開，左手的刀，慢，沉，一刀就是一刀。頭一個撲上來的被他連人帶刀撞下階去，第二個剛近身，腳下的青磚翻起陣光，絆得一個踉蹌，環刀正落在他背上。
門前亂作一團。亂到一半，巷子那頭有人低低吹了一聲哨。
正面的人潮往回一收。
西山牆外，一道錦袍的身影落下來，落得又輕又穩。
樊固看了一眼門前的亂局，搖了搖頭。
正門是給人看的。祠堂里那樣東西，從來輪不到走正門的人去拿。
他看向西山牆。牆上這一段，圖上標著一道過人的空當——老太爺留的舊道，七年前就有。半年前他派人貼著這段牆走過三回，牆紋和圖上分毫不差。
他伸手在牆上按了按，指根的老繭蹭過磚面。
“老底子。”他低聲說，“圖沒錯。”
他率三條影子破牆而入。
牆讓開了。讓得干干脆脆，一如圖上畫的那樣。
人進到一半，牆合上了。
祠堂里長明燈的火苗猛地壓低，壓成一粒豆大的青點。整進院子的陣勢從四面八方收攏過來，收向西山牆內側那一小塊地方，收得磚縫里的灰都往里飛。
護體靈光撐起來，撐了一息，兩息，三息。
燈花爆了一聲。
火苗重新立直的時候，西山牆內側安安靜靜，青磚上一道焦痕，淺淺的，從牆根伸到香案前三步，到那兒為止。
影壁後，紀塵慢慢收回手掌。收到最後半寸，右腕的冷線一澀，他換左手按完了最後一道紋。
墟里那年，這位隔著谷口的燈說過一句︰這雙眼楮，在墟里頭，是福是禍，可說不好。
到今夜，這句話有了下文。
祠堂的陣護祖宗牌位，犯陣者死。這是嵐川城立城起就有的老規矩。今夜之後，滿城說起來，也只有這一句。
操陣的手，從頭到尾，站在影壁後頭。
——
巷口那頭，霍二老爺是被兩個沈家護衛從車里請出來的。
他沒上牆，一直坐在車里等消息。等來的是滿巷的燈籠。
火把照過來的時候，他先整了整衣領，才下車。目光越過人群，往祠堂的方向望了一眼——長明燈的光從門縫里漏出來，還是一線，穩穩的。
他收回目光，兩只手攏進袖子，跟著走了。
——
第二日，行會公所前的街，站滿了人。
公斷是昨日就落定的三款，今日只添了一款︰夜犯人祠，人贓並獲。四款並作一案，當眾宣了。
宣到買凶劫道，街上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宣到把持行會，人群里的罵聲一浪壓過一浪，唱名的行東停了兩回才念得下去。這兩年各家咽下的虧，昨日在堂上翻出來，今日在街上燒開了。
霍二老爺跪在公所階前，听完，抬頭往監刑席上看了一眼。青禾坐在席上，素服未換，目光平平地迎著他。
他別過臉去，往後只盯著階前的青磚。
刑畢，散籍。霍氏一族除名逐出嵐川，三代之內不得再入。
晌午，南城門開了一道邊門。十幾輛車出城，車里車外全是霍家的婦孺老弱，包袱細軟各自抱著。行會派了四個人押車，一路護著送出三十里方回——放走的放干淨，路上也別叫人截了，這是青禾在公所里親口加的一條。
產業入公議清算。各家按押賬領各家的。沈家只領回了自家的舊產——西市的陣鋪，兩條貨路，七年前被頂走的那間外庫。多一間鋪面，一分干股，都還給了公中。
清算的冊子當眾合上時，堂上堂下，落針可聞。
——
黃昏，城南埡口。
向陽坡上兩座舊墳，墳頭的草黃了又青。秦五蹲在墳前，獨臂培土，一捧一捧，培得很慢。環刀解下來，橫擱在兩座墳中間的石頭上。
青禾立在墳前，手里一頁名單，就著火折點了。紙灰打著旋，落在新培的土上。
燒完了，她站了很久。
“回吧。”她說。
秦五應了一聲，人不動。
“刀擱這兒。”他說，“陪他們一夜。明早我來取。”
青禾看了看那柄刀，轉身下坡。
紀塵立在墳外幾步，看著西邊的天色。晚霞燒到一半，暗下去了，山根處浮起一層青灰。
仇，了了。
燈，也該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