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會公所門楣上的匾，前幾日叫人搬走了。
牆上留下一塊四四方方的淺印子，比四周的牆面干淨。今日來議事的人，進門都朝那塊印子望一眼，望完了，各自落座。
大堂里擺開兩排座。符行、丹行、料行、器行、車馬行，各家行東辰時就到齊了。往年行會遞帖，十家能來三家；今日一張帖子，人到得比鋪子開門還早。
東首霍家的席，三把椅子，只來了一個管事，縮在最邊上。另兩把空著，椅面上一層薄灰。
青禾進門，堂上靜下來。
素衫，木簪，身後兩個族人捧著一只木匣。紀塵跟在最後，客卿服色，在末位的椅上坐定。今日這一場，是她的場。他帶來的，只有一雙耳朵。
青禾走到堂中站定，朝兩排座各福了半禮。
“沈家今日不告狀。”她說，“沈家念賬。”
——
木匣當堂開了。
頭一樣，一本薄冊。頁黃了，邊角磨得起毛，封皮上一道折痕磨得發亮。
“七年前，沈家拿住過一個人。”青禾把冊子舉起來，慢慢轉了半圈，讓兩排人都看清，“沈家的管事，替霍家當差，當了兩年零四個月。哪一季收的靈石，哪一夜遞的話，接頭的三張臉長什麼樣，他自己一筆一筆記著。這本冊子，沈家壓了七年。”
她翻開，挑著念。
哪一年，收靈石幾何，走城東收山貨的鋪面。哪一夜，把貨隊動身的日子和回程的坳口遞了出去。那一趟，埡口向陽坡上，添了兩座墳。
念到接頭的第三張臉——左眉一道疤，說話帶北邊口音——堂上有人低低咦了一聲。前兩年行會里管簽子的那位，正是這副長相。人上月隨東家北去了，鋪子空到今日。
青禾合上冊子，取第二樣。
一支白茬竹簽，燙印的字口還帶著焦木味。
“官道卡口，行會巡道的驗簽。”她說，“諸位的貨，這兩年，趟趟從這簽底下過。”
她頓了頓。
“秋里南坳那一趟，動身前三日，照新規報的程。哪一日動身，走哪條道，幾車貨，報程冊上寫得清清楚楚。坳口候著的人，等的就是那條道，那一天。”
“要麼，坳口的人能掐會算。”她說，“要麼，有人把冊子念給他們听。”
第三樣，一枚拇指粗的鐵樁，頂上刻著一圈細紋。
“圍府那半年，埋在沈家牆根外頭听聲用的。圍解那日，起出來三枚。”
竹簽和鐵樁順著座位傳下去。
傳到器行的老行東手里，老人捏著竹簽，對著窗光，眯眼看了半晌版口。
“一刀寬，一刀窄，窄的那一刀往里收半分。”老人把簽子擱在案上，聲音不高，“這是北衡宗疊刃坊的刀口。老朽年輕時押過北邊的貨，坊里出來的簽，就是這一路。”
滿堂一靜。
北衡宗三個字落在堂上，半晌，只听得見檐外的風。還是老人自己伸手，把那支簽往下家傳了。
青禾等簽子傳完一圈，才接著開口。
“諸位這兩年領的行會新簽，都是這個刀口。”她說，“沈家今日念的，是霍家的賬。夠不著的，沈家不念。”
話收住了。兩排座上的臉色，一張接一張地變。
料行的行東頭一個開口。兩年前那三成干股送到他櫃上，他推了，當月北邊的料路就斷，鋪子改賣粗貨，撐到今日。跟著是西街一位老掌櫃站起來，他的鋪面前年被人半價頂了去，說合的中人，走的就是城東那間收山貨的鋪子。
一家開了口，家家翻出一本。堂上的粗茶換過一巡，又涼了一巡，話頭就一直是滿的。
紀塵在末位听著。他數的是臉色——起頭是看熱鬧的，念到驗簽，熱鬧收了；念到報程，一張張臉都白了。這兩年各家咽下去的啞巴虧，今日在這座堂上，一口一口全吐了出來。
霍家那個管事起先還想分辯，扶著椅子站起來，張了張口。
青禾把冊子朝他那邊遞了半尺。
“要對，當堂對。冊子里夾著你家東家的回件，印是霍記的印。”
管事又坐了回去，頭一直垂到散場。
——
日頭過午，賬念完了。
行會的老例，公議。年紀最長的行東起頭，三件事，一件一件過。
買凶劫道。埡口兩座墳，南坳兩條人命，一條斷臂。
把持行會。三成干股壓人，斷人料路，頂人鋪面。
往人家里安釘子。竊人行程，兩年零四個月。
三件，件件有冊，有物，有人證。兩排座一家一家表態，當年替霍記入會作保的兩家行東，當堂解了保。
除名。霍記的名字從行會名冊上勾去。欠各家的貨款押賬入公議清算，產業作抵。主事的人，明日一早各家出人，同去霍宅拿人，按行規問罪。
青禾把冊子和簽樁一樣一樣收回匣里，扣上，朝滿堂又福了半禮。
“賬念完了。謝諸位听這一場。”
——
散場時，日頭已經斜了。公所門外，早點的挑子換成了湯餅攤，市聲一浪一浪，和堂里那半日像兩座城。
一個面生的伙計候在階下，攔住紀塵，雙手遞上一封帖子。
帖角壓著一方小印，指甲蓋大小。
他認得這方印。七年前出墟那日，有人隔著人群遞過一張同印的名帖。
帖子展開，只一行字。
“嵐川近來熱鬧。”
他在階下站了一息，轉身回櫃上借了筆。
回帖，三個字。
“家務事。”
帖子交回伙計手里。那伙計揣了帖，下階，幾步匯進人流。
他把筆擱回去，望了一眼北邊的天。
那雙眼楮隔著大半個中域，問的自然不是熱鬧。這三個字擋得住什麼，他清楚，對面也清楚。可道上的規矩擺在這兒——門里的事，外人不進門。
這一帖去了，那頭再沒遞回來。
——
入夜，霍宅。
正廳只點了一盞燈。清算的帖子在案上堆了半尺高，最上頭壓著行會的知會︰明晨拿人。
霍二老爺在燈影里坐了半夜，末了，把那張知會拈起來，就著燈焰點了。
火光一跳一跳，照著他的臉。
“七年前驗資那一場，就差半步。”他對著滿廳的空椅子說話，聲音平得發干，“沈家能有今日，靠的就是那張進山的門。”
紙灰打著旋落在案上。
“我得不著。”他說，“他們也別想留。”
廊下立著的幾條人影躬了躬身，退進黑里。側門開了又合，只響了一聲。
——
沈府，二更。
念了一日賬，府里歇得早。各進院的燈一盞一盞熄下去，只有西北那一進，祠堂的長明燈還亮著，火苗直挺挺立著。
牆外的暗巷里，黑影一條接一條落下來，貼著牆根，往府西北角聚。
聚過去的路，繞開了正門，繞開了斷口。
直奔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