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账房。
三本册子照旧摊在案上。还是那三本——灯油，粮米，月例。乔柏一本一本翻给他看，翻册子的手，比两个月前稳当多了。
还是这三本册子。两个月前摊开的时候，本本见底；今日再摊开，一本一个样。
灯油，订到了年下，价还是照那家铺子的老例让的，岑鹤下集再打油，两坛变成了四坛。粮米，签了新约，先付一半，秋后结清，半仓的缺，秋收前补得齐。月例册摊在最当中，墨迹最新，页数最厚。
进的这一栏也热闹：新盘出了三面，翻新盘三十来面，以旧抵新折进来的旧料一小垛，另有几笔上门看垄的工钱。定钱还压在坊市那家柜上，没算在内。
“这个月，进项头一回破了千枚。”乔柏报数，报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咬，“一千一百出头。刨去收旧的本钱、料钱、工钱，净落六百多。”
老人合上册子，半晌，又说了一句：
“老夫记了三十年的册。头一回，进的这一栏，写到了页底。”
“两个月之期呢？”
“还差三日。”乔柏说，“赶在了前头。”
屋里三位老人都笑了。韩杞笑得最短，笑完了照旧半截半截地补话：“圃里那几垄——也旺。”
自家药圃里，这个月也下了三面盘。老药垄金贵，韩杞挑的都是新起的嫩垄，说要再看一季。可老人嘴上说着再看，脚下一天往圃里跑三趟，谁都瞧得出来。来年的药材册，不会再是那本见了底的。
次日一早，月例发下。
乔柏坐在账房门口，册子摊在膝上，一份一份点名。入冬减下去的那半例，一并补足；欠着的，一笔一笔销掉。领钱的人在阶下排成一行，一行人的脊背，比领半例那阵子直了不少。
灶伯领了钱，当日就下山割了肉。晚上的饭桌上添了两个荤菜，他自己不动筷，就守在灶边看别人吃。
小满头一回领全例。他攥着那几枚灵石在手心里焐了半天，晌午偷偷下山，回来时抱着一小坛酒，搁在灶台上，不说话就跑。
灶伯掂了掂酒坛，追出门骂了一句“乱花”。骂完，把坛子小心收进了灶下的柜里。
乔萤也领了月例。她先下山打了一小瓶灯油——铺子里最好的那一等，回来给后壁龛前那盏长明灯添上，才把余下的钱收进袖袋。
石安的例钱，在袖袋里搁了三日。第四日下集，他挑了半天，买回来一把小刻刀。往常使的都是师叔的旧刀，这一把，是他自己的头一把。
发完最后一份，乔柏合上册子，坐在门口没动。日头照在长阶上，领了例钱的人三三两两往下走，说话声都敞亮。
“两个月前，老夫在这屋里说过一句丧气话。”老人对着阶下说，也不知是说给谁，“山保住了，人养不起了。”
他把册子抱进怀里，站起身。
“今日，这话收回。”
丹房里的排期，也一日紧过一日。定钱的帖子压在案头，翻新盘起初两日一面，手底越刻越熟，后来一日一面地出，还是撵不上。这个月里，有一面翻新盘，头一回从头到尾走的是石安的手——磨面，续纹，回性，纪尘只在末了补了三划。
“这三划，差在哪儿？”他把刻刀递回去。
石安捧着盘看了半天：“劲……收早了。”
“下一面，你自己收。”
发完月例，账房里只剩几个人的时候，乔柏从匣子里取出一只布袋，搁在案上，又数出一小摞，搁在布袋旁边。
“吊仪的余头，本钱早滚回册上了。”老人先交代了一句，才把布袋往前推，“三百六十。那年您垫的灵银丝和阵墨，照数奉还。”又把那一小摞推过来，“这三十六——是您自己讨下的那一成。”
那年渠上的话，他还记得。哪天山上宽裕了，我照数来讨。说不得，还要添一成。
纪尘坐下来，解开布袋，一枚一枚点。
点得极认真。点完了整数，又把那三十六枚单点了一遍，拈起一枚对着窗光看了看，才一并收进自己的储物袋。
“两清了。”他说。
岑鹤在旁边看得直乐：“当家人点自家山门的钱，点得比收盘的时候还细。”
“正因为是当家人。”纪尘把袋口收紧，“宗门的钱，我的钱，得是两个袋子。今日两清，往后照旧——谁也不许混着记。”
乔柏提笔，在册子上把那一栏勾销了。勾完，老人盯着那道勾看了一会儿，才把笔搁下，肩背松了下来。
晚间，他去了库房。
两个月前，这屋的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破烂，修不起，扔不得，一年一年吃灰。如今那个墙角空了，靠墙新打了几排木架，架上摆的是等着出山的成品。
白日里翻新好的两面盘要上架，收回来的新货要过手。他拿布把一面圃盘擦净，搁上架；再一面，擦净，搁上。
架上的盘一面挨一面。断了主的东西，从各家的墙角、仓底、灰堆里出来，过一遍手，又要一件件有自己的新主了。
擦到一半，他的手慢了下来，在一面盘的盘沿上停了停。这活计做得顺，顺得有点说不出的意思——有什么东西正对着他，只差半步就能看清。
他站了片刻，摇摇头，接着擦下一面。
库房门响，岑鹤进来了。
老人今日收摊回来得晚，进门也不说话，从背后拿出一面盘，搁在案上。
“集东头，今日新支了个摊子。”他说，“就卖这个。一面，二十五。”
他喘匀了气，又补上后半截：“摊主是个生面孔，口音不是这一片的。我在摊前站了站——货是大车拉来的，码了半车。问他还有没有，他说，要多少，有多少。”
纪尘扫了一眼。盘面上的纹，乍一看，和自家的养药盘一个模子——拢气，匀温，缓喂，连盘缘那道泄纹都有。
他伸手拿起来。
入手，轻飘飘的。
他翻过盘底。盘底压着一个坊记，笔画齐整，眼生。
他的指腹，在那个坊记上慢慢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