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的灯下，纪尘的指腹在那方坊记上擦过，又擦回来。
笔画齐整，起收利落，是坊里正经压出来的记，不是哪个散修随手划的。可这片山周遭有数的几家坊号，这两个月他都打过照面，里头没有这一家。
“摊主卖盘的时候，怎么说？”
“什么都不讲。”岑鹤说，“就一句——一样的盘，半价。长青山仨字，他半个不提。”
“提了，是冒名，落把柄。”纪尘把盘搁回案上，“半个字不提，买的人自己会往那上头认。这份省事，是老手。”
岑鹤又站了片刻，见他盯着盘出神，掩上门，自去歇了。
库房里剩他一个。
他从架上取下一面自家新制的盘，同那面并排摆开，把灯挑亮。两面盘一左一右，纹样一道对一道，连盘缘那道泄纹的弯口，都落在同一处。
天眼睁开一档。
左手自家的盘，纹路底下是活的——气从盘心起，顺着底下那层暗路一环一环往外走，走到泄纹口上收住，匀匀地吐出去。右手那面，纹是纹，底下是空的。刻得再齐整，气进去就散，散了就沉，哪儿也去不了。
面上一个模子。底下，一个天，一个地。
版是死的。拓得走纹样，拓不走火候。
可版样能拓得这么齐，连泄纹的弯口都不差分毫，来路只有一条——北边的刻案上，躺着一面真盘。自家的盘出山才一个多月，头一批里，就有一面走到了那儿。
他收了眼，拿刻刀在仿盘背缘刮开一道口子。口子里胎色发暗，泛着一层青灰。
袖口一动，小金出来了，凑到那道口子上。鼻尖刚抵上去，它整个就往后一缩，前爪在案上蹭了两下，扭头钻回袖袋，尾巴梢都不肯多搭一下。
贱铜，掺得还不少，料气生冷。连它都嫌。
这样的料，胎里存不住温。搁在屋里当个摆设，不碍谁的事；下到药垄上，白日吸不进地温，夜里反倒把垄土里那点温往外带。三五日，垄上的苗就得吃它的亏。
而集上买盘的人，认的就是这套纹样。苗吃了亏，头一个想起的，是长青山。
他又去看那些纹槽。刀口一刀宽，一刀窄，宽窄错着走。
他捏着盘沿看了半晌，指腹顺着那道刀口来回蹭了两遍，末了把盘翻扣在案上。
“刻版的路数。”他说，“北边坊里的手。”
北边千里之外，叠刃坊的一处别院里，半夜还亮着灯。
管事提着灯笼验货。院里码着几十摞新出的盘，伙计两面两面往大车上搬。版是死的，货就快——一块版，三日出一批，比山上一刀一刀地刻，快出几十倍去。
有个上了年纪的刻版匠蹲在车边，翻着一面盘，嘬着牙：“管事，这盘下不得垄。料就是那个料，纹是拓上去的，养不了东西。”
“谁叫你养东西了？”管事头也不抬，“装车。卖出去，就算完事。”
灯笼挂上车辕，他一摞一摞点数。上头的令，玉简上写得直白：山上卖什么，坊里就仿什么；山上卖多少钱，就压到一半；山上的货走哪条路，就把哪条路堵上。令末压着一个字。
困。
点完数，他取出一枚信符，是发给南边坊市里几家相熟的大字号的，话只一句——北边的货，往后走哪家的柜，各家自己掂量。
至于盘底那方坊记，是坊里现起的一个南边名号。真要查去，天底下寻不出这家坊。
大车连夜出坊，往南去了。
集东头的摊子，隔日变成了两个。又过三日，大车又到了一回，卸下的盘码得比人高，吆喝翻来覆去只一句：一样的盘，半价。
岑鹤摊前的风向，一日一日地变。
上晌来问价的还多，下晌肯掏钱的少了。一个熟脸的灵植散修在摊前站了半天，捏着钱袋掂来掂去，末了讪讪一笑：“老丈，不瞒你说……东头那家，真就便宜一半。”
还有人指着东头问岑鹤：那摊子，是不是山上新支的分摊？一样的纹，半价的钱，不是一家，是什么？
岑鹤在摊上提过两嘴，东头那盘，下不得垄。话一出口，听的人只当是同行相轻，笑一笑就走。
晌午那锅热汤，头一回剩了半锅。连收旧的队都短了——旧盘攥在手里的人，也想先看看风向。
丹房里出盘照旧，一日一面。下山的货，头一回慢过了出的。库房新打的木架上，头一回有盘过了夜。
坊市里，先前寄了几面盘的一家小铺，悄悄把盘从柜面撤下去，收进里屋。掌柜托人带话：不是不卖，是行里风声紧，先避一避。
正街那家大铺的伙计上了山，捎来他家掌柜的口信：北边有人往坊市里几家大字号递了话，谁家接长青山的盘，北边几路的货，往后就要另寻门路。定钱的帖子，掌柜一面没退，只叫伙计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带到。倒是下了定钱的人家里，有一户托人来探口风：往后盘价要是落了，先前下的定钱，还照不照旧？
账房里，乔柏听完，低头看了看摊在膝上的那本册子——上个月，进的那一栏头一回写到页底；这个月才起了个头。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半山上那层薄雾，站了半晌。
“要不……”
“阵护得住山门，护不住集上的价。”纪尘接过话头，“这一仗，得用盘打。”
傍晚，他下山去集口。
日头擦着山脊沉下去，岑鹤正一面一面往车上收盘。摊前还围着几个说闲话的，说的多半还是东头那半价的盘。
人堆忽然让开一道口子。
一个灵植散修大步挤进来，风尘扑了一脸，裤脚上还沾着垄土。他手里拎着一面盘，走到案前，扬手往案上一墩。案面一震，码好的盘磕出一声脆响。盘底翻起的那一角，露出半方眼生的坊记。
四下的闲话声一下子停了。人一层一层围拢过来。
那散修把手压在盘沿上，嗓子哑着，一字一字：
“三日，苗蔫了半垄。长青山的盘子——就这个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