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垄心那面盘上，韩修的刻刀停了足有两息。
然后刀在他指间转了半圈，落回盘上，把他自己手里那处断纹一划一划接完。收刀，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今日到这儿。”
家伙什归进旧布袋，他扛起来，朝窖前那座草棚走了。
草棚是老人叫后生搭的，白日从窖里搬盘出来修，夜里堆家伙。韩修头一晚就把铺盖卷搬了进去，说是盘多，得有人守着。
纪尘看着他进了棚，低头，把最后那处断纹的墨拭净。盘心那一记小勾，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老人拄着杖过来，在垄边站了一会儿，弯下腰，一只手掌按在盘面上。按了半晌，手掌底下起了一层极淡的暖意，顺着盘纹往垄土里走。
“响了。”老人说，“几十年了，头一回听见它响。”
他直起身，朝垄下那些还哑着的盘望了一眼，又望了一眼草棚。
“那位韩师傅，从前来求看窖，是我回的他。”老人说，“今日在垄边看了他半日的手……回错了。”
“他的手，配看这两窖。”纪尘说。
老人点了点头，拄着杖回屋了。
傍晚后生要下山，说明日是集期，替山上办些灯油粗盐。纪尘叫住石安：
“跟他走一趟。阵墨只剩小半碗，窖里的盘多，不够使。买两砖回来，顺道给骡子换换草料。夜里宿在集上，明日随集回。”
石安应了，看了看窖前的草棚，又看了看师叔的脸色，把自己那面刻歪了的粗盘往棚檐下一搁，牵骡去了。
夜里，山坳静下来。
老人家送来一壶山里的粗茶、两只粗碗，说夜里凉，棚里守盘的人也得喝口热的。纪尘接过来，提着进了草棚。
棚里一堆火，火边一个人。韩修盘腿坐着，一面旧盘搁在膝上，刻刀搁在盘上，眼睛落在火里。
纪尘在火对面坐下，倒了两碗茶，一碗推过去。
韩修接了，喝了一口，碗搁在脚边。过了好一会儿，开口：
“你那一手收笔。”他盯着火，“往回带的那个勾。跟谁学的？”
“一个旧年同门。”
“同门。”韩修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他人呢？”
“死了十五年了。”
火堆里一根柴塌下去，迸了几点火星。
韩修的手在膝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他抬起眼，隔着火看纪尘，看了很久。
“修盘的人，天下多的是。”他说，“可这一个勾，我只在一座山门里见过。那座山门，没了。”
纪尘把茶碗搁下。
他从身后摸出一面废盘——白日从窖里拣出来的，胎裂了，纹早哑了——搁在膝上，拿起刻刀。
“你看着。”
刻刀落下去。
七处节点。落在盘面上，排成一道歪歪扭扭的弧——外行看，是七个随手点下的记号，谁也想不到它们彼此之间有什么牵连。每落一处，他往里渡一线灵力，把那一处的频点调得刁钻，专往中级困阵盘心那一路的共振口上咬。
一处，两处，三处。
火光里，韩修的眼睛跟着刻刀走。到第四处，他坐直了。到第六处，他膝上那面旧盘滑到地上，磕了一声，他的眼睛还在刻刀上。
第七处落下。纪尘收了刀，把废盘朝他推过去。
盘上七点，弧排得歪，灵力在七处之间一线牵着，隐隐往一个频点上并——正是当年演武台上，把他那面中级阵盘的盘心咬得一滞一滞的那一路东西。
韩修伸手去拿盘。手到半路，抖了。
他把盘拿起来，凑到火光前，一处一处看。看完，指腹按在盘心，渡了一缕灵力进去。
那缕灵力刚沉到盘心，就被七处节点一齐咬住，一滞，一涩，往回打了个旋。他手指一缩，盘沿磕在膝上。
那一年演武台上，他那面阵盘的盘心，就是这么被咬住的。
他抬起头，嗓子哑了：
“会这一手的——死了十五年了。”
“没死。”
纪尘说。
棚里静得只剩火响。
“换了张脸，讨生活。”他看着韩修，“山上山下，我叫杜衡。真名，出了这座棚子，就没有。”
韩修捧着那面废盘，一动不动。
“叫什么。”他说，“你说一遍。”
纪尘看着火。这两个字，他有多少年没对人说过了。
“纪尘。”
韩修的手指在盘沿上收紧，指节泛白。他盯着这张脸——这张同他记忆里任何一个人都对不上的脸——看了很久。
“那年……你从哪儿出来的？”
“后山。”纪尘说，“从后山走的。”
韩修等了一息。后头的话，他等不到了；他也就不等了，把废盘搁下，站起身，绕过火堆走过来。
右手抬起来，攥成拳。
十几年前，后山石径上，他也是这样攥了一下拳，朝一个人顿了顿，转身跟着队伍下了北坡。
这一回，拳头一路落下来，落在了纪尘肩上。一下。不重，压得肩头一沉。
“你——”韩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可知我们把你记在哪一栏……”
话到半截，自己打住了。
他松开拳，退回火那头坐下，抓起茶碗，一口灌干。
纪尘替他添了茶。
火堆一点点矮下去。两个人隔着火坐着，偶尔一句。
“那一日。”韩修盯着炭火，“我左边偏了半分，不到一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灌得太满。”纪尘说，“满了，就得从哪一边泄。我赌的是左边。”
韩修盯了他一会儿，把目光挪回炭火上。
“这张脸。”韩修看了一眼，又移开，“比从前老。”
“老十来岁，正好使。”
“手上的活，比从前软。”
“养山养的。”
韩修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层老茧压着旧茧，在火光里一道一道的。
“我这手，硬了十几年。”他说，“修一面，剥一面。剥到底，才敢续。”
纪尘看着那双手。那层茧是从哪一年长起的，他比谁都清楚。
再往后，就只有火响。
火堆压成了炭。红光在炭缝里一明一暗。
韩修一直盯着那堆炭。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活着的——不止我一个。”